傍晚,冯家的妻子果然来问。
她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另一个大些的站在旁边。
女人脸色很差。
“官爷,我男人到底在哪?”
军吏将她领到廊下。
说人昨夜被元军抓了。
今早有人看见仍活着。
女人听完,手里的孩子差点滑下去。
她连忙抱紧。
“你们还能把他接回来吗?”
军吏停了一下。
“还不知道。”
女人咬住嘴唇。
过了好久才问:
“他是去帮你们清路的?”
“是。”
“给工钱吗?”
“给。”
女人眼泪一下落了。
她抬手擦掉,又问:
“人没回来,钱怎么算?”
军吏把名册拿出来。
“照昨夜险活记。”
女人点头。
“他走前说,这一趟做完,够给孩子添两件冬衣。”
她说着,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
“人要是能回来,衣裳晚点做也行。”
军吏没有说一定能回。
只让人先给她领昨夜的工钱。
女人接过钱袋,攥得很紧。
走出两步,又回头。
“有消息,告诉我。”
“会。”
她这才带着孩子走。
同一日傍晚,鄂州收到樊城关于旧岸的回信。
旧路已经被元军发现。
宋军将旧廊重新堵住。
岸上有一名民夫失陷。
暂时不能从城内接货。
副将看完,气得把信往桌上一拍。
“这条路才看见一点水,就又没了。”
陈合没有应声。
他盯着“旧廊重新堵住”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封街后巷还能守吗?”
“守着。”
“元军到哪?”
“旧岸外侧,没真正进后巷。”
陈合点头。
“那就先让他们堵。”
副将不甘。
“咱们不是还想往那里送药吗?”
“现在送了,谁接?”
副将停住。
陈合把江图摊开。
老梁此前画的那条旧沟还在。
旧岸从城内走不通。
水却仍旧流着。
如果宋军一味想让船靠到旧石坡后方,自然会撞上元军岸哨。
可那道沟并不是只有一处能出水。
老梁用篙探到的浅湾,位置在旧石坡下方偏东一点。
离岸哨较远。
只是外侧堵着一截倒木。
陈合把老梁叫来,问了许久。
“那截倒木有多粗?”
“两人抱不住。”
“整根横着?”
“斜着。”
“能不能绕?”
“船绕不过去。”
“人呢?”
“人能从
“若把药包系在浮木后,水能不能带进去?”
老梁皱眉。
“能带一点。”
“带到哪?”
“看水。”
陈合没有继续问。
水流太小。
又有倒木。
靠水漂包,很可能直接挂在木上。
而且樊城旧岸已被元军看住,没人去接,送进去也是白送。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
转而看向汉水两道索之间,元军最新的巡艇位置。
上游料场挨了袭。
樊城旧岸又发现有人清路。
元军这几日不断抽艇、添哨,防得越来越细。
老梁站在旁边,忽然道: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那条被废的运伤船吗?”
陈合抬头。
“记得。”
“五个接出四个。”
“怎么了?”
“那船拆出来的木还没全用。”
“其中两块底板不坏。”
“能做小浮排。”
副将立刻凑过来。
“人能上?”
“不能载人。”
“那有什么用?”
老梁看着江图。
“载药。”
他伸手比了比。
“药包拆小,扎在两块板上。”
“不用船靠岸。”
“只要能在浅水外侧放进去,让水慢慢推。”
副将皱眉。
“水慢,还会漂失。”
“会。”
老梁点头。
“比划船进哨下安全些。”
陈合问:
“浮排进了旧沟,谁接?”
老梁没有答。
屋里几个人再次安静下来。
宋军在江上能想办法。
樊城城里却得有人穿过已被元军盯住的后巷。
两个问题少一个解决,药也进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
“樊城又有急信。”
陈合接过。
信上写着,元军今日从旧岸探路受阻,改向西街加兵。
旧岸外哨虽仍有人,白日却少了一队持盾步卒。
樊城守将猜测,对方要把兵力继续压回西侧街巷。
陈合读完,抬头看老梁。
“若他们把岸上的人再抽走一批呢?”
老梁道:
“那得看还剩多少。”
副将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
“这次别再让旧路清得一半就被发现。”
陈合把信放下。
“先给樊城回话。”
“后巷继续堵。”
“别再往外探。”
副将一愣。
“那药怎么办?”
陈合指了指老梁画出的浅湾。
“从江上送到那里。”
“岸上的人等元军哨兵真正少下来,再想办法接。”
他没有定今晚。
也没有定明晚。
因为旧岸元军到底会少多少人,还要再看。
而樊城西侧,元军却在当天入夜后忽然加快了攻势。
守西军官刚把两名伤兵送下去,便听见横巷外传来连续数声锣响。
元军从旧车场那边压过来。
其中一队绕着已塌的屋墙,直扑第二道短障右侧。
他们手里仍带着前几日见过的短钩。
可这一次,钩后面绑着更粗的绳。
守西军官看见,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要把右边那根拼梁整根拉出去。”
那根梁是年轻木匠用两根短木勉强接起来的。
上面还压着半排土袋。
真被拉断,第二道短障右半边就会一起垮。
守西军官立刻喊:
“叫木匠!”
“把后面的撑全顶上!”
夜风里,元军的第一根钩索已经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