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的灵柩在海上漂了两个月,应天府已经入了夏。
护城河里的荷花开了满塘,粉的白的一片,摇摇晃晃的,像给这座灰扑扑的皇城镶了一道花边。可朱雄英没有心思看荷花。澳洲王的丧事刚办完,礼部那边还在议谥号,工部那边就递上来了厚厚一摞图纸——京汉铁路,要开工了。
应天到汉口。
这条铁路,他从武康初年就开始惦记。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要运到湖广,湖广的粮食、木材、矿石要运到江南,靠着长江水运不是不行,只是太慢。从应天到汉口,顺风顺水的时候要十来天,遇上逆风逆水,半个月都未必到得了。沐斌算过,铁路修通了,两日一夜,顶多三日。
朱雄英把图纸摊在龙案上,一节一节地看。应天出发,过江浦,经合肥、六安,穿越大别山北麓,进入湖北,经麻城、黄陂,最后到汉口。全程一千二百里,比应天到北京短了一百里,但地形复杂得多——江淮平原还好走,一进大别山区,全是丘陵沟壑,桥梁隧道一个接一个。
“沐斌,”朱雄英抬起头,“你父亲修了一辈子铁路,徐州到北京的工程图朕还留着。他说过,修路最难的不是翻山,是过河。山可以绕,河绕不过去。这京汉线要过几条河?”
沐斌站在下首,四十出头的汉子,晒得黝黑,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这些年他跟着铁路跑遍了半个大明,从徐州到北京,从应天到广州,哪条线不是他亲自督建的?可京汉线不一样——这是长江中游的第一条铁路,是他父亲沐晟生前最惦记的一条路。
“陛下,京汉线要过滁河、淝河、史河、举水、滠水,大小河流十七条。最大的有两座桥,一在合肥西,一在黄陂北。臣已经让人勘探过了,河床的地质条件还好,打桩不难。难的是大别山北麓那段丘陵,路基要填高,土方量极大。”
“土方的事,朕不管。朕只问你,什么时候能通?”
沐斌深吸一口气:“陛下给臣三年。三年之内,京汉线不通车,臣提头来见。”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朕不要你的头。朕要你的铁路。去吧。”
沐斌前脚刚走,朱允熞后脚就到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名册。他今年四十九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
“陛下,京汉铁路的账目,臣弟核算完了。”朱允熞把账册一本本摆在龙案上,“朝廷拨款八十万两,户部能挤出来的就这么多。沐斌算过,全线修通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两。差了将近一半。”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差这么多?”
“差这么多。”朱允熞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陛下,这几年海贸税收虽然涨得快,但花钱的地方也多。海军要养,边关要养,各地的新式学堂要银子,电报线路要银子,太医院的分院要银子。户部的银子,每一两都有人盯着。”
朱雄英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朱允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继续说:“臣弟想了两个法子。第一,让沿途各省分担一部分——铁路经过的地方,经济会受益,他们出点银子也是应该的。第二,臣弟去和沈富他们谈,看商人们愿不愿意捐一些。京汉线通了,他们做生意也方便,捐银子不亏。”
“捐?”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允熞,你什么时候学会让人白捐银子了?”
朱允熞苦笑:“陛下,臣弟不是让人白捐。铁路修好了,商人们可以在沿线设货栈、开商铺、运货物,方便得很。他们出银子,算投资,将来铁路的货运收入,可以给他们分一些红利。这不是捐,是——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合伙。”朱雄英替他说了,“朝廷出地出政策,商人出银子,合伙修铁路。利润按股分成。是这个意思?”
朱允熞眼睛一亮:“陛下圣明,就是这个意思。”
朱雄英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点头。他的手指还在敲着扶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八十万两和一百五十万两,中间的缺口七十万两——那不是一个能轻易填上的窟窿。
“你去和他们谈。”他终于开口,“但有一条——朝廷占大头,至少要占六成。铁路是国家的命脉,不能交给商人说了算。”
“臣弟明白。”
朱允熞办事向来利索,不到半个月就有了回音。
沈富带头,在天津、南京、广州的商人圈子里一吆喝,不到十天就凑了四十万两。他们看中的不是分红,是京汉线修通后的商机——铁路沿线的地价会涨,货栈的租金会涨,货物运输的成本会降。这些,比那点分红划算得多。
“陛下,商人们凑了四十万两。”朱允熞又来乾清宫报账,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加上朝廷的八十万两,各省认筹的十五万两,还有士绅们捐的地——沿线的土地,很多都是当地大户主动让出来的,不要补偿。他们说,铁路修到家门口,是造福子孙的事,不能要朝廷的银子。”
朱雄英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沈富那些人,朕见见。”
七月十二,沈富和几个大商人被召进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