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富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商人更是紧张,有的手都在抖。
“起来吧。赐座。”朱雄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沈富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他一生中进过乾清宫好几次,可每一次来,都觉得自己像头一次进京的乡下人。这座大殿太高了,高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太远了,远得像在天边。
“沈富,朕听说,你带头捐了十万两?”
沈富咽了口唾沫:“陛下,草民……草民不是捐,是……是四殿下说的,合伙。草民出银子,朝廷修铁路,将来货运的收入,给草民分一点红。草民算过了,京汉线一通,从汉口到应天的货运,比走长江快好几倍。丝绸、茶叶、瓷器,早一天到港口,就早一天装船,早一天卖到海外。草民不亏。”
朱雄英看着这个老商人,目光微微温和了一些。
“你倒会算账。”
“陛下,草民做了几十年生意,别的不会,就会算账。”沈富壮着胆子抬起头,“草民还想跟陛下说一句话——这条铁路,不只是草民们的铁路,是大明的铁路。草民出银子,不是因为想赚钱,是因为草民信朝廷,信陛下。铁路修好了,大明的南北就连在一起了,谁也分不开。”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沈富说的不是什么新道理,但是从一个老商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好。”朱雄英点了点头,“朕替大明的百姓,谢谢你。”
沈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七月底,京汉铁路全线动工。
朱雄英没有去开工仪式。他不想每次都去。来多了,就成了做样子,反而没意思。朱允熙代他主持,在应天城北的长江边,沐斌接过系着红绸的铁锹,铲下了第一锹土。没有烟花,没有爆竹,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沐斌只说了两句话:“奠基。”然后一锹土扬起来。工匠们接了第二锹、第三锹,基坑渐渐地不再是一个坑,而是有了形状。
黄梅天刚过,长江边又湿又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沐斌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光着膀子的汉子们,运土的、打桩的、砌石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在闷热的空气里滚来滚去。他知道,从今天起,接下来的三年,他要和这群人一起,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
“沐大人!”一个工头从基坑里爬上来,满脸是泥,“北边那段勘探过了,土质不好,全是流沙。路基没法打,得绕。”
沐斌接过图纸,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用炭笔改了几条线。
“绕三里,走那片高地。多出来的里程,臣会核算清楚再报。”
“是!”
消息传到大同,已经是八月了。
朱允熥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沐斌从应天发来的电报。电报上说,京汉铁路动工了,应天到汉口,三年后通车。到时候,从汉口坐火车,转船,再到天津,再转另一趟火车,到大同。他想都不敢想。他在大同守了将近三十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回去,骑马要走大半个月,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王爷,您笑什么?”亲兵在身后问。
朱允熥愣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了。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转身望着北方苍茫的塞外草原。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没什么。去巡营吧。”
九月底,朱雄英去了一趟工地。
他没有通知沐斌,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朱允炆和几个侍卫,坐了一节普通的火车车厢,在合肥站下了车,换马车往北走了一段。远远地,就看见铁路的路基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从东边延伸过来,看不到头。路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的挑土,有的打夯,有的抬石头,号子声震天响。
朱雄英没有走近。他站在远处的小山坡上,看了一会儿。
“允炆,你小时候,父皇带你去过凤阳。”朱雄英忽然说,“那时候的路,你还记得吗?”
朱允炆点了点头:“记得。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儿臣好几次差点摔下来。父皇说,大明的路不好走,要让后人把路修好。”
“现在,路在修了。”朱雄英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风吹过山坡,路基上的那面红旗猎猎作响,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