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的热闹还没散尽,格物院后院里那台浑身泥巴的铁犁机还在等赵明改图纸,紫禁城的秋天已经悄悄地深了。护城河边的银杏树黄了又落,落了又铺满石砖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地翻着一本厚厚的书。
朱雄英这段时间很少召见大臣,奏折也批得慢了。朱棣的丧事办完没多久,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张妍看在眼里,劝了几回,他只是摇头,说没事。可怎么没事呢?夜里睡不着,一个人披着衣裳坐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身边的太监宫女都不敢靠近,只有陈洪远远地站着,手里捧着一件貂皮大氅,等着他冷了随时递过去。
这天傍晚,刘玥来了。
刘玥很少主动到乾清宫来。她是淑妃,住在长春宫,平时不是编书就是研究医方,难得出来走动。朱雄英听到陈洪通传,微微愣了一下,让陈洪请她进来。刘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用蓝布包着,边角磨得发白,显然是翻了很多遍的。
“臣妾给陛下请安。”刘玥微微屈膝。
朱雄英抬手示意她起来,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你难得来,有什么事?”
刘玥坐下,把那本册子放在膝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陛下,臣妾这些年编《大明医典》,查阅了很多前朝的医案,发现一件事。每年因天花夭折的幼儿,不计其数。洪武年间,全国每年死于天花的幼儿至少有数万。现在虽然日子好了,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但天花这个东西,不因为日子好就不来。臣妾翻遍了医书,发现一个古法——种痘。”
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动:“种痘?”
“是。”刘玥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宋真宗时期,峨眉山有位神医,用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粉末,吹入健康人的鼻子里,那个人就会发一次轻微的天花,但好了之后,终身不会再得天花。这个方法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但一直没有推广开来。臣妾想,能不能在京城先试一试?”
朱雄英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刘玥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她记录了好几十个民间种痘的案例,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她把这些案例一个个分析原因,归纳出痘痂的处理方法、种痘的最佳年龄、种痘后的护理事项。这些工作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出来的,她怕是已经默默做了好几年。
“你收集这些资料,花了多久?”朱雄英抬起头。
刘玥迟疑了一下:“臣妾从武康十年就开始留意这件事了。每年太医院都有天花疫情的记录,臣妾让人抄了一份,逐条比对,发现那些曾经得过天花的人,再也不会得第二次。这说明天花是可以预防的。臣妾就想到种痘这个法子。”
七年。武康十年到武康二十一年,整整七年。朱雄英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
“你想在京城先试,怎么试?”
刘玥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臣妾想先从皇室宗亲开始。几位王爷府上都有年幼的孩子,如果种痘真的有效,他们就是最好的证明。然后推广到勋贵、官员,再到百姓。”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种痘的风险——痘痂里是活的天花病毒,万一处理不当,种痘的人不但防不了病,反而会直接染上重病。但刘玥的那本册子上记录的案例,成功的占绝大多数。他不怕冒险,但不能拿朱家子弟的命去冒。
“先找外人试。”朱雄英说,“太医院有没有愿意试的年轻医官?让他们先种。种了没事,再给宗亲种。”
刘玥点了点头:“臣妾已经问过了,太医院有七个年轻医官愿意先试。他们都说,做医的要是自己都不敢种,怎么让百姓信?”
种痘选在太医院后院的一间僻静屋子里进行。七个年轻医官排成一排,捋起袖子,露出臂膀。刘玥亲自操持,从一只小瓷瓶里取出痘痂,在干净的瓷碗里研成细末,用温水调匀,再用银针蘸了药液,一个个地刺入他们的皮肤。针扎下去的时候,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咬了咬牙,但没有一个人叫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