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后的第七天,七个人里开始有人发烧。热度不高,但整个人蔫蔫的,不爱吃东西。太医院的人轮流守着,刘玥更是不敢离开半步,睡都在隔壁的值房睡。朱雄英每天让陈洪去问一回,问完也不说话,摆摆手让陈洪退下。
第十二天,第一个医官的手臂上冒出了几个小红点。刘玥用放大镜仔细看了,是痘疱。不大,只有三四颗,稀稀疏疏的,颜色是淡红的,没有变黑。她的心放下来一半——痘疱没有恶化,说明病毒被控制住了,身体正在产生抗体。第十八天,痘疱干了,结痂了。烧也退了,人精神了。第二十五天,痂壳脱落。刘玥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七个医官的手臂,确认没有留下严重的疤痕,抬起头,对守在旁边的太医院院使方孝孺说:“成了。他们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雄英只说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是宗亲。
安南王朱文垚是朱允熥的儿子,袭爵时才十几岁,如今已经二十出头,娶了妻,生了子。他的儿子才刚满两岁,白白胖胖的,正是天花最爱找上门的时候。朱文垚接到太医院的通知,犹豫了好几天。他心里没底,跑去问皇后张妍。张妍是安南王的伯母,对这个侄孙一向疼爱。
“伯母,种痘这事,靠谱吗?”朱文垚站在坤宁宫门口,不敢进去。
张妍把他叫进来,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太医院那七个医官,你见过的吧?都是你父皇从各地选拔上来的年轻人,个个精明强干。他们都种了,没事。你儿子又不是金枝玉叶,怎么就不能种?”
朱文垚被说得脸一红,回去就跟王妃商量,把儿子抱去了太医院。
有了宗亲带头,勋贵们也纷纷跟上。英国公常杰的儿子、定远侯沐斌的儿子、魏国公徐钦的儿子,一个个都被抱进了太医院。那些日子,太医院的后院天天有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跟唱戏似的。可哭归哭,种完痘,发了烧,出了痘,结了痂,脱了落,一个个都活蹦乱跳地回了家。没有一个出事。没有一个死了,没有一个留下满脸麻子。
消息传遍朝野,起初是怀疑,接着是观望,然后是试探,最后是蜂拥而至。太医院的门槛被踩破了好几回,都是来问种痘的事。刘玥的那本册子被太医院刊印了上百本,分发到各省的布政使司。各府县也纷纷来信,请求朝廷派医官去指导种痘。
朱雄英在乾清宫接见了太医院院使方孝孺。
“朕不要坐在京城等人来种。朕要你们走出去,到各省去,到各府县去,到百姓中间去。天花不认门第,不认贫富,它只认人。只要是人,它都要害。所以种痘也不能只认官,不能只认富。百姓种不起,朝廷贴钱也要种。”
方孝孺跪地:“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武康二十二年春,太医院从各省分院抽调了上百名医官,分成十几个小组,奔赴各地推广种痘。行前,刘玥在太医院的大堂里给他们上了最后一堂课。她没有讲高深的医理,只讲了一件事:“你们去告诉百姓,种痘不是害人,是救人。宗亲的孩子种了,勋贵的孩子们种了,没事。你们的儿子孙子也能种,也没事。”
一个年轻医官举手问:“娘娘,如果百姓还是不信呢?”
刘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信,就做给他们看。先给当地官员的孩子种,再给乡绅的孩子种,再给普通百姓的孩子种。一个两个,十个八个,一百个一千个,都不出事,他们就信了。”
武康二十二年夏,钦天监报:应天府及周边州县,武康二十二年上半年幼儿夭折率比去年同期下降近一成。朱雄英看着那份报告,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天花还没有被消灭,但至少,在大明的土地上,已经有一道防线慢慢筑起来了。那防线不是城墙,不是刀枪,是刘玥花了七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抄写下来的那本册子,是太医院那些年轻的医官们背着药箱走进千家万户的背影。
册子的扉页上,刘玥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济世活人”。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凋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