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银杏叶还没有落尽,南洋都护府的电报又来了。
朱雄英正在太医院分院看第一批医学生的结业考试。学生们坐在大堂里,面前摊着试卷,有的人奋笔疾书,有的人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方孝孺站在讲台前监考,背着手,目光在学生们的脸上扫来扫去。陈洪出现在门口,朝方孝孺使了个眼色。方孝孺会意,悄悄退了出去,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耽搁,直接走到朱雄英身边,将电报递了过去。
朱雄英接过,目光落在电文上。
“南洋王朱橚,于武康二十二年九月初六,在新开封王府薨逝。临终前遗命,将所着《救荒本草》《保生余录》等书稿呈送太医院。臣等扶灵归葬。——南洋都护府。”
朱雄英没有出声,把电报折好放进了袖中。他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们答题,直到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朱橚。周王,南洋王。太祖的第五子,太宗和朱棣的弟弟,他的叔父。
朱雄英想起朱橚在藩王中是最特别的一个。他不是武将,不善骑射,也不会打仗。他爱读书,爱抄方,爱琢磨那些花花草草有什么药用。当年太祖嫌他没用,太宗也嫌他没用,可他不在乎,该看书看书,该抄方抄方。朱雄英登基后,推行海外分封。朱橚主动请缨要去南洋,说南洋天热,草木繁多,正是研究药材的好地方。朱雄英问他:“叔父,您不留在京城?京城也有书可读。”朱橚摇着头说:“京城的书,臣弟读了大半辈子,读腻了。南洋有不一样的草木,不一样的风土,臣弟想去看看。”朱雄英就让他去了。一去亦是多年。
这几年他埋头整理南洋的花草,画了很多图,写了很多字。他的字不像允炆那么工整,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描红,可内容扎实。哪一种草能治痢疾,哪一种树的皮能退烧,哪一种果能当粮食,哪一种花有毒不能碰,记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到内阁,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笔,走出大堂,站在廊下,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朱允熞正在户部核算今年各省种痘的经费,听到朱允熞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算盘珠子拨得轻了些,怕惊扰了什么。
九月底,朱橚的灵柩从南洋运回天津港。
随灵柩一同运回的,还有十几口大木箱。箱子里装的全是书稿——朱橚在南洋这些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有《救荒本草》,记录了几百种可以充饥的野生植物;有《保生余录》,记载了南洋常见的疾病和治疗方法;还有《本草补遗》,补充了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没有收录的南洋药材。
方孝孺带着太医院的几个医官,在天津港的码头上打开了一口箱子,取出一册书稿,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带着海水的潮气。每一页都画着植物的图样,工笔细描,一笔不苟。图的旁边是文字说明,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种植物的名称、形态、产地、药用部位、主治功效,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