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南洋遗编(2 / 2)

方孝孺的手在发抖。他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医书,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每一页都像是一个人用命写的。他不知道朱橚在南洋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湿热、蚊虫、瘴气,一个养尊处优的藩王,是怎么蹲在草丛里一株一株地辨认那些有毒没毒的植物的。他知道的是,这些书稿,每一本都能活人无数。

十月初,朱雄英在太庙为朱橚举行了祭奠仪式。

他没有大办,只带了朱允炆、朱允熞、朱允熙兄弟三人。朱橚不是武将,没有开疆拓土的功劳,不需要盛大的哀荣。他的哀荣,在他写的那些书里。

朱雄英站在朱橚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叔父,”他低声说,“您写的那些书,太医院收了。他们会刊印、分发天下。天下的郎中,都会看到;天下的百姓,都会用到。您虽然走了,但您的医术,还活着。”

方孝孺跪在后排,双手捧着朱橚的《救荒本草》,声音沙哑:“臣代天下医者,代天下百姓,叩谢定王殿下。”

追封的旨意随后下达:朱橚追封“定王”,谥号“定”,其着作由太医院刊印,分发各省。

十一月,《救荒本草》的刊本出来了。

方孝孺亲自送了一本到乾清宫。朱雄英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印着朱橚的名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定王着。书里的每一幅图,都重新描过,比原稿清晰了许多。太医院的画师们花了整整一个月,一张一张地描,不敢有丝毫马虎。每一种植物的旁边,都标注了学名、别名、分布、形态、毒性、食用方法。有些植物的旁边还注了小字——“定王云:此草可充饥,味微苦,煮之去水,炒食如蕨。”

朱雄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朱橚写的一段跋文。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年轻时一样。

“臣橚少时读书,不解民生之多艰。及至南洋,见土人采野草而食,问之,曰无粮。臣恻然,遂录其草之可食者,图而载之。庶几万一有荒年,百姓得此,可免饿殍。臣橚谨记。”

朱雄英合上书,久久无语。

窗外,暮色渐浓,紫禁城的轮廓在夕阳中变得模糊。武康二十二的冬天,就在这淡淡的药香和深深的思念中过去了。而那本不厚的册子,即将走进天下穷人的灶台里,像朱橚自己说的那样——免于饿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