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东的那片空地,三年前还长满了荒草,夜里常有野狗出没,附近的人家都不敢让孩子往这边跑。如今,荒草不见了,野狗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砖灰瓦的校舍。校舍不大,前后三进,前院是讲堂,中院是藏书楼和先生们的值房,后院是学生宿舍和伙房。围墙是新砌的,白灰勾缝,墙角还堆着没用完的青砖。大门上那块匾额是朱雄英亲笔题的,红底金字,写着“应天新式学堂”六个字。字是行楷,笔力遒劲,撇捺之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硬。
开学这天,天还没亮,学堂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朱文奎起了个大早。他在东宫洗漱更衣,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白玉腰带,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衣领整了又整。陈洪在一旁等着,见他对着镜子发呆,忍不住轻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了。”朱文奎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出东宫。他今天没有坐轿子——从东宫到城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陈洪劝他坐轿,他不肯。“新式学堂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走路。坐轿的,不给进。”
他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朱允炆站在台阶下,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腿不好,站着的时候需要用手撑着拐杖,可腰板挺得笔直。朱允熞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低着头翻来翻去,像是在做最后的核对。朱允熙站在最后面,穿着一身工部侍郎的官服,袖口还沾着一点墨迹,显然是从工部衙门直接赶过来的。
三位叔父的身后,是赵明、高谦、方孝孺、周老先生、林翻译官等人。赵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两只粗糙的大手。高谦站在他旁边,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不时抬头看看那块匾额,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方孝孺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周老先生年纪最大,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着学堂的大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林翻译官最年轻,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自编的外语教材,还带着几分书生气。
他们的身后,是三百名学生。
三百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排成整齐的队列。年纪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二十出头。有的来自京城,有的来自外省,有的是官宦子弟,有的是商贾子弟,还有几个是普通百姓的孩子。家境不同,口音不同,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穿着同样的衣服,看着同一个方向。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巳时正,司礼官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声音在晨风中飘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国家之兴,人才为本;人才之兴,教育为本。今特设应天新式学堂,教授格物、算学、外语、军事等科,以培国本。学堂一切事宜,悉依钦定章程办理。钦此。”
读毕,朱文奎接过锦盒,双手捧着圣旨,走到赵明面前。“赵师傅,这是父皇的旨意。学堂的事,拜托您了。”赵明跪下去,双手接过圣旨,手抖得厉害。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当年跟着师父高贤在格物院造蒸汽机,陛下亲自来视察,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造机器的工匠了,他是学堂的掌舵人。
匾额在鞭炮声中缓缓升起。那块红底金字的匾额被两个工匠用绳子拽着,一寸一寸地往上移。阳光照在金粉上,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朱文奎抬起头,看着那六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豪迈。
鞭炮放完了,硝烟散尽了,朱文奎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名学生。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是应天新式学堂开学的日子。这是大明第一所新式学堂。以后,还会更多。”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们在这里要学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八股文章。你们要学的是格物、算学、外语、军事。这些东西,是将来大明治国的根本。”
他指了指身后的校舍:“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朝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们的每一顿饭,都是百姓从嘴里省出来的。你们不好好学,学不会,学完了就忘了——你们对得起谁?”
没有人回答。三百个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还有,”朱文奎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一些,“你们学成之后,不是去做官。是去做事。大明的工厂需要你们,铁路需要你们,电报需要你们,海军需要你们。你们不是来当老爷的,是来当工匠、当技师、当工程师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三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校舍的窗户嗡嗡响。站在后排的几个老百姓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又笑着往前挤。
开学典礼结束后,朱文奎没有走。他跟着学生们走进了讲堂,在最后一排坐下。
讲堂很大,能坐一百多个人。桌椅都是新打的,松木的,刷了一层清漆,还带着木头的香味。黑板是黑色的,用墨汁刷了好几遍,干了之后黝黑发亮。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是格物院的工匠们专门做的,比市面上卖的白、比市面上卖的细。
赵明站在讲台上,把粉笔盒打开,拿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格物入门”。他的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犷、直接、不讲究。
“同学们,”赵明转过身,看着”
他把“格物”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圆里写了一个“力”字,圆外画了一个箭头。
“格物,就是探究万物的道理。比如,为什么苹果熟了会掉在地上,不往天上飞?”赵明从讲台上拿起一个苹果,松开手,苹果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第一排学生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