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开学(2 / 2)

第一排的学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弯腰捡起苹果,捧在手里。赵明走过去,接过苹果,举起来,指着它:“这个苹果掉在地上,不是因为它不喜欢树,是因为大地有一种力量,把东西往自己身上拉。这种力量,叫地心引力。”

他在黑板上写了“地心引力”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从苹果指向地面。

“地心引力无处不在。你跳起来,会落回地面,因为地心引力在拉你。你扔一块石头,它会掉下来,因为地心引力在拉它。就连月亮,也是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才绕着地球转,不会飞走。”

一个学生举手:“赵师傅,如果地心引力把月亮往地球上拉,那月亮为什么没有掉下来?”

赵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第一堂课就被学生问住了。他想了想,说:“月亮也在往前跑。它跑得快,地心引力拉不住它,它就只能在远处绕着地球转。就像你拿一根绳子拴着一块石头,抡圆了甩,石头跑得快,绳子拉不住它,它就只能在你头顶转圈,不会掉下来。月亮和地球之间,也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那个学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赵明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些孩子,是真的想学。

朱文奎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入了神。他今年三十五岁了,读过很多书,批过很多折子,可从来没有想过苹果为什么会掉在地上。他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苹果熟了就会掉,就像太阳升起来就会落下去一样。可今天赵明告诉他,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叫地心引力。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书,批的那些折子,好像都浮在表面上。他从来没有追问过“为什么”。

格物课讲了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了一刻钟,接着是算学课。

周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上讲台,把拐杖靠在讲桌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同学们,今天讲算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算学,就是算数。算数,就是算账。算账,就是把账算清楚。”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数字。数字很大,占了半块黑板,每一个都写得端端正正。

“你们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道题算出来?”

学生们开始算。有的打算盘,有的在纸上列式子,有的掰着手指头。周老先生背着手,在讲堂里走来走去,看着学生们算题。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到了朱文奎,微微一愣,然后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有学生举手了。周老先生走过去,看了看他写在纸上的答案,点了点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学生算出了答案。周老先生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转过身,看着学生们。

“算学不难。难的是细心。一步算错,步步错。造桥铺路、造船造炮、算粮算税,都马虎不得。你们以后出去做事,一个数字的小数点点错了,可能就是几千几万两银子的损失,可能就是几十几百条人命。”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算学这门课,不是考你们聪明不聪明,是考你们细心不细心。马虎的,趁早改。改不了的,趁早转行。”

学生们鸦雀无声。从那以后,算学课成了学堂里最安静、最紧张的课。没有人敢马虎,没有人敢走神。因为周老先生的眼睛,比鹰还尖。谁的小数点点错了,谁的进位进错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用拐杖敲着那个学生的桌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种沉默的注视,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下午是外语课。

林翻译官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长袍,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自编的教材。“同学们,今天讲外语。”

他翻开教材,指着第一页上的几个单词。“英语的‘你好’是‘Hello’。荷兰语的‘你好’是‘Hallo’。葡萄牙语的‘你好’是‘Olá’。”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带着学生们反复练习。

“Hello——Hallo——Olá——”

讲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念诵声。有人念得准,有人念得跑调,有个学生把“Olá”念成了“哦啦”,把周围的人逗得哈哈大笑。林翻译官没有笑,他走到那个学生面前,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发音。那个学生红着脸,跟着念了三遍,终于念对了。

朱文奎坐在最后一排,也在跟着念。他的发音也不好,葡萄牙语的“Olá”他念了几遍都不对,舌头像打了结。陈洪站在门口,听到太子在里面叽里呱啦地念外国话,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抽了抽。朱文奎没有看到陈洪的表情,他在认真地跟着念,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不怕丢人。他是太子,是首辅,可他也是一个学生。学生念不好外语,不丢人。不好好学,才丢人。

傍晚,外语课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讲堂,有的在讨论今天学的内容,有的在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

朱文奎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腿有些麻。他在那个硬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的格物课,到下午的外语课,中间只休息了两次,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腰酸,腿麻,眼睛涩,可他的心里是满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父皇亲自教他读书的时候。

他走出讲堂,陈洪迎上来。“殿下,陛下让您回去用晚膳。”朱文奎点了点头,跟着陈洪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块匾额——“应天新式学堂”。夕阳的余晖洒在金粉上,那六个字像是在燃烧。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