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奎从内阁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对着那份关于津浦线黄河大桥工期的报告发呆——桥墩已经打完了，铺轨的工程比预期快了近两个月，明年开春就能通车。这本该是个让人高兴的消息，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父皇今天在乾清宫跟他说了一件事。

“文奎，你今年三十五了。”朱雄英坐在龙椅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太子妃的事，该定了。”

朱文奎当时跪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自己该成家了，太子无妃，东宫无主，朝野上下早就有人在议论。可这些年他忙着学政务、批折子、管内阁、办学堂，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现在父皇突然提起来，他才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儿臣听父皇安排。”他叩首。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朕安排？朕安排的，你不喜欢怎么办？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朕的。”

朱文奎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以前是“你去做”“你听朕的”“朕信你”，从来不是“你喜欢不喜欢”。

“回去好好想想。”朱雄英摆了摆手，“想好了，告诉朕。”

朱文奎回到东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关于铁路工期的报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从小到大，他身边除了母后、刘娘娘、徐娘娘，就是宫女太监。他没见过几个外面的女子，更不知道哪个适合做太子妃。

第二天，他去找了刘玥。

刘玥正在长春宫里整理今年的种痘数据。各省太医院分院报上来的数字堆了满满一桌子，她戴着眼镜，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听到朱文奎进来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文奎，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湖广今年的种痘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可天花发病率只降了一成。问题出在哪？是种痘的法子不对，还是疫苗出了问题？”

朱文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接那份数据。

“刘娘娘，儿臣想跟您说件事。”

刘玥放下笔，抬起眼镜，看着他的脸。朱文奎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焦虑，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怎么了？”

“父皇说，让儿臣选太子妃。”朱文奎的声音很轻，“儿臣不知道选谁。”

刘玥沉默了片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交叠，认真地看着他。

“文奎，你父皇当年选你母后，你知道是怎么选的吗？”

朱文奎摇头。

刘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你父皇那时候刚登基，忙得很。礼部拟了一份名单，送了几十个女子的画像到乾清宫。你父皇看都没看，直接说——‘朕不看了，让张妍定。她是皇后，她看着好就好。’你母后拿着一摞画像，挑了好几天，挑来挑去，最后说——‘这个姑娘，眼睛里有光。’就定了。”

“眼睛里有光？”朱文奎愣了一下。

“不止这个。”刘玥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几幅女子的画像，工笔细描，画得很精致。每一幅画像的旁边，都注着女子的姓名、年龄、籍贯、父祖官职。

“这是礼部前些天送来的。你父皇让我先帮你看看。”刘玥把相册递给他，“你先看看，有中意的，告诉母后。你母后也会帮你掌眼。”

朱文奎接过相册，一页一页地翻开。

第一幅，是英国公常杰的女儿。画中的女子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嘴角微翘，带着几分英气。旁边注着她会骑马、会射箭，还跟着父亲去过边关。朱文奎看了，觉得不错，又说不上来哪里不错。

第二幅，是定远侯沐斌的女儿。画中的女子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旁边注着她精通算学，从小就跟着父亲看图纸、算数据，格物院的赵明师傅都夸她聪明。朱文奎看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

第三幅，是诚意伯刘基的孙女。画中的女子年纪十七，鹅蛋脸，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旁边注着她读过很多书，会画画，会弹琴，还跟着刘玥编过一阵子《医典》。朱文奎的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翻到了下一页。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他翻完了一整本相册，合上，放在桌上。

“刘娘娘，儿臣能不能见见她们？”他问，“光是看画像，儿臣看不出什么。”

刘玥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你想见，可以。但不能一个一个见，太大了张旗鼓。让你母后在坤宁宫办个赏花会，把这几家的姑娘都请来，你躲在屏风后面看一眼就是了。”

朱文奎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好，“多谢刘娘娘。”

赏花会定在九月初八。

坤宁宫的后花园里，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张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凤钗，端庄大方。她的身边坐着刘玥和徐妙锦，三位后妃有说有笑，气氛轻松而亲切。

受邀的姑娘们陆续到了。英国公常杰的女儿常氏，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小靴，英姿飒爽。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那几匹小马——张妍特意让人牵来的，说是要给姑娘们骑一骑。

“皇后娘娘，这马能骑吗？”常氏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