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边关霜重(1 / 2)

十月刚过,大同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撒在城墙上,不一会儿就化了。可风大,从草原上灌进来,裹着沙子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城头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绳子绷得像要断掉。

朱允熥站在城墙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一动不动地望着北方。

草原已经枯黄了,灰蒙蒙的一片,延伸到天边。远处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鞑靼人的马队了。自从武康十五年以后,草原上的部落被彻底打散,有的向西逃窜,有的向北迁移,有的归顺了大明。边关的烽火,好几年没有燃过了。

可朱允熥不敢放松。他每天都要上城头看一看,风雨无阻。不是不相信将士们,是他习惯了。守了三十年边关,站在这里已经成了他活着的方式。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不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也许,那一天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王爷,起风了,回去吧。”亲兵在身后劝道。

朱允熥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北方,可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歪了。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发现王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汗,是冷汗。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弯下腰,咳了出来。地上多了一摊黑色的血。

亲兵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朱允熥背起来,大步往城下跑去。“传军医!快传军医!”

朱允熥在王府的床上躺了三天。军医换了好几个,有的说他寒气入肺,有的说他旧伤复发,有的说他积劳成疾。说来说去,开的方子大同小异——温补、驱寒、止咳。可三天过去了,朱允熥的烧没有退,咳嗽也没有停,反而越来越重。他开始咳血,不是一口两口,是一碗一碗的。

王府长史急得团团转,连夜给京城发了电报。

“陛下,大同急报。允熥王爷突然咯血,卧床不起,军医束手无策。恳请太医院速派良医,火速来同。——大同都护府。”

电报送到乾清宫的时候,朱雄英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津浦线通车的报告。黄河大桥已经修好了,火车从天津到浦口,全程贯通,比预计早了两个月。这是好事,可朱雄英看着电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把报告放下,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咯血。卧床不起。军医束手无策。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起允熥年轻时在大同城外追着鞑靼人打,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想起允熥在漠北雪地里伏击敌军,冻得嘴唇发紫也不吭一声;想起允熥回京述职时,笑着对他说“大哥,臣弟还能再守十年”。允熥从来没有说过累,从来没有叫过苦。如果不是真的撑不住了,他不会让人发电报。

“传旨,”朱雄英的声音很低,“太医院选派最好的太医,带最好的药,即刻乘快车赶赴大同。沿途各站不得延误。”

“遵旨!”

“还有,”朱雄英叫住陈洪,“告诉允熥——朕等着他回来。”

太医姓林,是太医院院判,已经七十多岁了,本来早就告老还乡了。可太医院里年纪最大的就是他,经验最丰富的也是他。朱雄英亲自点名,林太医二话没说,连夜上了火车。

从应天到大同,津浦线通车后,转京汉线,再转同蒲线,一路换车。林太医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下了火车又坐了半天的马车,终于在大同城外看到了那座灰扑扑的城楼。

他下了马车,顾不上喝口水,提着药箱直奔王府。

朱允熥躺在床上,瘦了一大圈。他的脸庞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上结着黑色的血痂。被子还是亮的——可那亮光里,有太多的疲惫。

林太医跪在床前,给朱允熥诊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他抬起头,看了看朱允熥的脸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朱允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林太医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对王府长史说:“王爷的旧伤太多了。左腿有箭伤,右肩有刀伤,胸口的肋骨断过两次,肺部的寒气积了二十多年。这些年,他全靠一股气撑着。现在那股气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长史一个人能听见,“准备后事吧。”

长史的脸一下子白了,人站在那里,腿在抖。

“林太医,真的没救了?”

林太医没有回答,转身进去给朱允熥开了一副缓解痛苦的方子,然后独自走到王府的院子里,蹲下身,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