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那边,朱雄英每天都要问好几回。下午,电报来了,是长史发的。电文不长,朱雄英却看了很久。
“陛下,林太医诊断:王爷积劳成疾,旧伤尽发。臣不敢瞒陛下,王爷恐难支撑太久。”
朱雄英把电文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殿内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催。
允熥要不行了。
他想起允熥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太祖还在世,几个皇子住在宫里,允熥最小,调皮捣蛋,经常被太祖罚站。允熥站着站着就哭,哭完了又笑,笑着笑着又去惹事。他是几个兄弟里最不服管教的,也是最讲义气的。朱文奎被人欺负了,允熥第一个冲上去替他出头。
后来,允熥被派到大同守边。朱标那时候还在位,问允熥:“三弟,你愿意去吗?”允熥说:“愿意。大哥,臣弟替您守住北大门。”他做到了。
“传旨,”朱雄英睁开眼,“着允熥即日回京养病。大同防务暂交副将。沿途各地方官妥为照料,不得有误。”
“遵旨。”
电报发回大同,长史跪在朱允熥床前,把陛下的旨意念给他听。朱允熥闭着眼睛听完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回京。”
长史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王爷会拒绝,会说要死也要死在大同。可王爷说的是“回京”。
朱允熥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大哥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几十年来,他从来不听别人的话,只听大哥的话。从洪武到永乐,从永乐到武康,大哥让他守边,他就守边;大哥让他回京,他就回京。
腊月初三,朱允熥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王府。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外面裹着一件灰色的大氅,头上戴着风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乱飞。他站在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地方。灰墙灰瓦,门口的石狮子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台阶上长着青苔。他在心里默默地道别。
从大同到京城的火车,走了三天。朱允熥躺在包厢里,昏昏沉沉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清醒的时候,他会问:“到哪里了?”然后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迷糊的时候,他会喊“大哥”,喊完就安静了。
腊月初六,火车到了京城。站台上,朱文奎早已等候多时。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没有穿官服,没有带仪仗,就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可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站台。
火车停了。车门开了。
朱文奎看到三叔被两个侍卫从车厢里抬出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他的记忆里,三叔是那个站在城墙上威风凛凛的将军,是那个骑着马、挥舞长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可现在的三叔,瘦得像一把干柴。
“三叔!”朱文奎扑过去,跪在担架旁边。
朱允熥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大哥,是侄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文奎,你父皇呢?”
“父皇在宫里等您。”
“那走吧。”朱允熥闭上眼睛,“别让你父皇等急了。”
马车驶入皇宫,直接停在乾清宫门口。朱雄英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他看到允熥被抬下来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没人看到。
“三弟。”他走下台阶,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
朱允熥睁开眼睛,看着大哥。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样。允熥想笑,可他笑不出来。
“大哥,臣弟回来了。”
朱雄英握住他的手,那双曾经握过长枪、拉过硬弓的手,现在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握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咽回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