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手足殇(2 / 2)

朱允熥的目光从大哥脸上移开,艰难地转向床边的其他人。他看到了朱允炆,看到二弟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他看到了朱允熞,看到四弟抱着账册,眼镜后面全是泪。他看到了朱允熙,看到五弟站在那里,嘴张着,却哭不出声。他看到了朱文奎,看到侄子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肩膀剧烈地抖动。他看到了太子妃刘氏,看到那个温婉的女子站在最后面,用手捂着嘴。

他看了每个人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朱雄英握着允熥的手,没有松。允熥的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他知道,三弟走了。

“允熥——”朱雄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叫一个睡着的人,“允熥。”

没有人回答。

武康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日夜,安南王朱允熥病逝于京城安南王府,享年五十岁。

哭声从安南王府传出来,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朱允炆第一个哭出声来。他扑到床边,握住三弟的另一只手,伏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的拐杖倒在地上,没有人去捡。朱允熞跪在他身后,账册散了一地,算盘珠子从桌上滚下来,叮叮当当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朱允熙跪在最后面,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喊“三哥”,可三哥不会再应了。

朱文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哭不出声。三个月前在大同,三叔还骑在马上教他冲刺,银枪在手,威风凛凛。他以为三叔还能撑很多年,还能看着他,还能等着他。可三叔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不,他见到了,可他已经认不出他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和三叔不像。

太子妃刘氏跪在后面,低声啜泣着。她与允熥不熟,嫁进宫里才一年,和这位三叔只见过几面。可她知道,这位三叔是太子最敬爱的人,是陛下最放不下的弟弟。她跪在那里,为这个不曾好好了解过的长辈流泪。

朱雄英没有哭。他坐在床边,握着允熥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陈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跟着陛下几十年,见过陛下送走太祖,见过陛下送走太宗,见过陛下送走朱棡、朱樉、朱棣、朱橚。每一次,陛下都没有哭。可他记得,每次从灵堂出来,陛下的眼睛都是红的。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躬着身子候在门口,等待陛下的旨意。

过了很久,朱雄英松开允熥的手,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他看着三弟的脸,那张被风沙磨砺了一辈子的脸,此刻安详平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安南王允熥忠心体国,镇守北疆三十载,功在社稷。着追封忠武王,谥号忠武,配享太庙。辍朝三日,以亲王礼葬。”

朱允炆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接旨。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得很清楚:“臣弟遵旨。”

朱雄英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允熥的儿子文垚,袭爵安南王。着内阁从武臣中挑选良将,辅佐幼主镇守大同。边关不可一日无将。”

朱允炆叩首:“臣弟记下了。”

朱雄英走出了安南王府。

身后,哭声还在继续。他一个人走在宫道上,陈洪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夜色很深,宫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河流。他走到乾清宫门口,停下来,抬起头。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有一颗星格外亮,在东方的天际,像一盏灯。

“三弟,”他低声说,“你放心走。边关的事,朕替你守着。”

他不知道天上的那颗星能不能听到。可他知道,允熥这一辈子,没有白活。那些在北疆站岗的士兵们心里,有一个名字叫“朱允熥”。那些在大同城墙上扫雪的兄弟们心里,有一个名字叫“安南王”。那些在草原上牧马的鞑靼人心里,也有一个名字叫“朱将军”。

他走进乾清宫,在椅子上坐下来。陈洪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是烫的,可他的手是凉的。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地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朱雄英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日子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兄弟五个,在身边的已经没有一个。

不,还有一个。朱允熙还在。可允熙不是允熥。允熥是那个在边关替他挡风沙的人,是那个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叫苦的人。允熥不在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替他去守北疆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军报上。是大同发来的。也许是例行公事,也许是催饷,也许是报平安。他拿起那封军报,拆开,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边关一切安好,将士们士气高涨。请陛下放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军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了。有允熥从前线发来的战报,有允熥回京述职时的奏折,有允熥从大同寄来的家书。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有力到无力,笔迹的变化里,藏着一个人的三十年。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永远不会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