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手足殇(1 / 2)

那夜之后,朱允熥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好起来。

太医说,他的五脏六腑已经衰竭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功能。不是药不好,不是医不精,是他这个人,把自己用得太狠了。三十年边关,三十年风沙,三十年冷箭寒刀,三十年睡不好一个囫囵觉。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靠的是一口气。如今回了京城,那口气散了,身体也就垮了。

武康二十五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往年这一天,宫里是要办灯会的。各式各样的花灯从午门一直挂到承天门,火树银花,把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今年没有办,谁也没有提。宫里宫外,连鞭炮声都少了许多,仿佛大家都知道,安南王府里躺着的那个人,日子不多了。

朱允熥这几天经常昏迷。有时候昏过去一两个时辰,有时候昏过去半天。醒来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胡话,叫一些名字。有时候叫“大哥”,有时候叫“娘”,有时候叫“父皇”。叫“娘”的时候最多。他的生母是吕氏——那个被废的吕氏,那个曾经害过朱雄英的吕氏。允熥很少提起她,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他喊的却是这个他既爱又恨的人。

朱雄英每天都来看他。

不是隔一天来,不是隔半天来,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允熥的手,就那么坐着。允熥昏睡着,他就不说话;允熥醒了,他偶尔说一句:“朕在这里,别怕。”朱允炆也来。他的腿不好,走路要用拐杖,可他还是每天都来。来的时候带着一本书——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允熥念的。允熥说想听《诗经》,他就念《诗经》;允熥说想听《史记》,他就念《史记》。念着念着,允熥就睡过去了,他也不停,继续念,好像允熥还听得见似的。

朱允熞也来。他不念书,他算账。坐在允熥床边的椅子上,把账册摊在膝盖上,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允熥看着四弟低头算账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四弟,你算了一辈子账,还没算够?”朱允熞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三哥,户部的账不能不算。不算就乱了。”他顿了顿,“三哥,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朱允熙也来。他来得最少,可他每次来,都在允熥床前坐很久。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三哥的脸。允熥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到五弟,说一句:“五弟,你怎么又瘦了?”朱允熙摇摇头,说:“三哥,您才瘦了。”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谁也不看谁。

正月二十,朱文奎来了。

他跪在允熥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方帕子,刘氏绣的那方兰花帕子。大婚时还没绣完,他带去了边关,一直放在怀里。如今花绣完了,是一朵完整的兰花,花瓣层层叠叠,叶子舒展,像是真的。

“三叔,这是太子妃绣的。您看看。”

朱允熥接过帕子,看了看那朵兰花。“绣得好。”他把帕子还给朱文奎,“文奎,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朱文奎点头。朱允熥又说:“三叔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父皇。他让我守边关,我守了。可他让我保重身体,我没听。文奎,你别学三叔。你父皇的话,你要听。他是为你好。”

朱文奎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正月二十二,夜里。

朱雄英正在乾清宫看奏折,陈洪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安南王府来人了。说允熥王爷,怕是……不行了。”

朱雄英放下奏折,站起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很稳。夜色很深,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洪跟在后面,几次想上前扶他,都忍住了。因为他看到陛下的手在发抖,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可他的步伐一步也没有乱。

安南王府里,灯都亮了。

朱允炆、朱允熞、朱允熙都已经到了。朱文奎也到了,跪在床前,手里还攥着那方兰花帕子。太子妃刘氏也来了,站在后面,低着头,眼眶微红。太医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朱雄英走进来。

屋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床前,看着允熥。允熥瘦得已经没有人形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三弟。”朱雄英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朱允熥的眼睛转了转,好像认出了面前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朱雄英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楚——“大哥……臣弟……不成了……”

“别说话。”朱雄英的声音很轻,“朕在。朕在这里。”

朱允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手微微用力,想握住大哥的手,可他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哥……臣弟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替您守边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您安心……天下就安心……”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