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的整个人钉在了地上,从头顶到脚底,一块肌肉都没动。
“周明远招了。汜水四个官仓,全是沙石。三十万贯军饷赈灾粮款,被他通过商行马队一批一批洗了出去。”
赵匡胤眯起眼,目光往赵光义的脸上拧。
“这人也是你晋王府出来的吧。”
赵匡胤的身子微微前倾。
“三十万贯,好大一笔钱。”
赵光义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武德司这几年没有白费。”
“在定州马市,截到了你府上管事亲笔画押的马契。三千匹战马。”
“光义,定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大宋面对契丹人的前线。你从定州马市买三千匹战马,你的钱从汜水的官仓里刮出来!”
“你想干什么?”
最后三个字拔到极高处,在献殿穹顶回荡了好几遍。
赵光义扛不住了。
砰。
双膝砸在澄泥御砖上,声音又沉又闷。象笏脱手飞出去,在砖面上滑了老远,撞在殿柱根上弹了两下。梁冠上的流苏散了一地,他整个人瘫在砖面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赵匡胤站在那里没动。
他没有弯腰去捡那柄象笏,也没有朝殿门方向唤一声甲士。
一阵冷风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把几点香灰吹落在两人之间的砖面上。长明灯的火舌矮了一截,在灯壁里颤着,又慢慢撑了回来。
“你当朕是瞎子?”
赵匡胤看着趴在地上的亲弟弟,嗓音里的锐气一下子塌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磨了几十年的钝痛。
“朕什么都知道。但朕一次次替你把烂摊子压下来,一次次把弹劾你的折子留中不发。”
他的两只手攥紧了袖口。
“你以为朕只是心疼你这个弟弟?”
“朕想的是,这大宋的天下,是当年咱们兄弟在刀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赵匡胤胸口猛的一提,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顿了一息才接上。
“这是赵家的脸面。”
香烟在头顶打了个旋儿,青烟无声散进藻井深处。
“你的这些行为,是亲王谋逆,是骨肉相残。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赵宋皇室?北边的契丹人怎么笑话我大宋?”
赵匡胤转过头,一只手指向神龛上的牌位。
“你让爹娘怎么闭眼!”
这一声在殿顶下炸开来,带着几十年的旧伤和痛心。
“朕拼了命护着这层脸面,护到你连做弟弟最后的体面都不要了!”
赵匡胤偏过脸,嗓音拔到最高处,在那个顶上生生折断了,尾巴带着一丝嘶裂的颤。
他用袖口在脸上重重揩了一把。
“光义,你非要逼朕做不仁不义之人?当着爹娘的神主,你说清楚。”
“你是不是非要把大宋的天捅出个窟窿才甘心?”
质问声在殿里来回撞了很久才慢慢散掉。
赵光义趴在地上,肩膀开始抖。先是很轻的颤,然后越来越大,喉咙里发出一种闷在胸腔里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声音。
很长时间。
那双手撑住了砖面。
赵光义把头一点一点抬起来。
散乱的流苏底下,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他的视线在神龛方向停了一息,极短,然后转了回来,直直的落在赵匡胤脸上。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冷,不是崩溃后的癫狂,是一个人在绝路上忽然踩到了一块硬地,那种冷静的近乎危险的笑。眼角挂着一道浑浊的泪痕,一点没擦。
“大哥。”
“你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