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院寝殿。
赵惟吉躺在床上,右手攥在枕头
屋里灯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一线,打在地砖上白的发冷。
他没有睡着。
从半夜那批新面孔的禁军来换防他就没睡着。
他一直警觉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间隔变了,比之前慢了半柱香,这个差别够让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把汗毛全竖起来。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
很轻,闷在宫墙后面被夜风吹散。
但赵惟吉听出来了,金属碰金属,人压着嗓子的喊杀,方向是天福殿。
老头子那边出事了,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上辈子读了那么多政变的史料,玄武门李建成的血溅在临湖殿的台阶上,夺门之变于谦身首异处,烛影斧声赵光义踏进万岁殿的那个雪夜。每一桩每一件,在书上读着都是冰冰凉凉的几行字。
真摊到自己头上了。
赵惟吉的指尖在抖。他能感觉到,从指尖到掌心,细密的不受控制的颤。上辈子最危险的事是凌晨两点加完班独自穿过没有路灯的地下车库,连那种程度的心慌都够让他事后出一身冷汗。
现在,宫墙外面有人正在杀人。
他想坐起来。
理智把他按回去了。
院门外守着什么人他都不清楚,冲出去是添乱。
只能等。
这辈子所有的仗都是用嘴打的。算计权谋落子布局,最凶险的时候身边也有老头子有赵普有曹彬有小石。此刻他躺在黑暗里,五岁的身体,一把七寸长的匕首,窗外是友军还是敌人都分不清。
等着的时候他把匕首又握紧了一寸。
就在这时候,床榻斜下方的地砖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摩擦。
赵惟吉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不是老鼠。老鼠爪子蹭砖面是碎的尖的,这声音低沉连续,带节奏。
金属蹭砖。
有人。
赵惟吉刚想起身,小石静悄悄的走了过,向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石也听见了。
赵惟吉点点头,把呼吸压到最浅,胸口几乎不起伏。
他想闭上眼睛,但是心中的未知的感觉,有让他在闭上的眼皮上留到一道缝。
三息。
五息。
两块地砖被从
地下。暗道。王继恩连这座院子底下是什么结构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只湿漉漉的手攥着短刀伸出来按在地面上。
一颗黑布裹头的脑袋探出来,两只眼珠在暗处转了一圈,直直锁在床榻方向。
第二个人钻出来。
第三个人钻出来。
三个浑身湿透的身穿黑衣的人蹲在地砖上,水从衣角往下滴,啪嗒啪嗒。
领头的抬了一下手。
三个人同时起身,猫着腰朝床榻摸过来。
五步。
四步。
门后的阴影撕开了。
小石的身形窜出去,乌木长刀出鞘的声音只响了半截,后半截被劈进肉里的闷响吞了。
第一个人没来得及转头,刀从他右耳后面切进去,刀锋横拉,整条咽喉连带半边脖子齐齐裂开。
血飙出来打在窗棂上,月光底下黑的发亮。
尸体还没倒,小石右脚蹬着这人后背借力弹起,人在半空翻了半圈,刀尖朝下一扎。
第二个人举短刀格挡,被长刀的重量直接砸偏,刀尖从锁骨窝刺进去没到柄。
两杀。
十息不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尸体栽倒的闷响和血滴在砖面上的声音。
有刺客!
被动静惊醒的陈若冲的吼声从院子里劈出来,搅碎了凝香院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