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参知政事吕余庆薨逝,官家按制废朝一日,辍乐三日。
李神福守在福宁殿门外,眼底布满血丝,见着赵惟吉按辰时的规矩踩着汉白玉台阶上来,赶紧迎下两步。
“殿下留步。”
李神福的身子压的很低,嗓音也压的极低。
“官家在里头坐了一夜,不让任何人进去。”
赵惟吉停在朱漆大门前,仰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脑中全是吕府那挥之不去的腐朽药气。
这个时候,老头子才最需要人陪。
他一句话没说,径直绕过李神福,伸手按在门钉上,用上幼小的身子发力一推。
殿门发出吱呀声,豁开一条缝。
殿里没有点大烛,只有御案上一盏琉璃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赵匡胤盘腿坐在御榻上,身上那件常朝袍都未换下,只是领口敞开了些。
案上搁着两坛酒,左边泥封完好,是新酿的羊羔酒,右边开了泥封,是去年中秋吕余庆差人送来的老酿。
旁边一盏温酒注子,正冒着热气。
“谁让你进来的?”
赵匡胤没有抬头,手指捏着酒盏边缘,指腹在上头缓缓碾过。
赵惟吉没有接话。
他搬来一个垫脚的矮杌子,挪到御案边上,自己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坐好。
然后,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的剥开。
是一块御膳房今早刚用洛阳新贡牡丹花瓣和面做出来的花酥。
花酥被他整齐搁在了案角。
一老一小,隔着案几对坐,谁也没有再开口。
时间在灯火里流淌,温酒注子里的水终于烧滚,顶着盖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这殿内格外清晰。
“吉儿,你翁翁认识吕余庆,三十六年了。”
三十六年前,这天下还不姓赵。
赵匡胤仰起头,灌了半盏温酒,看着空荡荡的殿顶,把那些埋在岁月里的陈芝麻烂谷子一件件翻了出来。
从洛阳街头没钱付账被酒家拿着扫帚赶出门,说到跟着郭威世宗在乱军堆里吃干草嚼雪沫,又说到两人在大帐外头挨着冻,分食半张干硬的大饼。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赵惟吉,就是在对着这空荡荡的皇座自言自语。
赵惟吉双手捧着那块牡丹花酥,安静的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老头子这病根,不在吕余庆身上。
说到底,是皇帝这把椅子太冷了。
冷到最后,那些能脱口叫他一声元朗的旧交,那些见过他落魄狼狈的弟兄,全都被这皇权送进了土里。
他怀念的那个世界,那个有血有肉、有义气的大周军镇,塌了。
赵惟吉张开嘴,对着牡丹花酥狠狠咬下一大口,干涩的面皮落了满手。
“翁翁,吕相公年轻的时候,也跟您一样能喝酒吗?”
这句话问的突兀。
没有半分皇孙的体统,倒成了村口听老叟讲古的稚童,随口递出的话头。
赵匡胤倒酒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终于舍得低下头,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这张沾了酥饼渣子的小脸上,眼角的细纹牵扯着颧骨的肌肉动了动。
他笑了。
那是一个卸下一身开国武帝铁甲的老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笑。
“他能喝个屁。”
赵匡胤把酒注子往案上用力一搁,那股笼罩全身的低沉霎时散了干净。
“高平战前那三天,西北风刮的生疼,地上的雪冻了化、化了冻,踩上去全是冰碴子。”
“我们几个冻的哆嗦,好不容易抢到半囊私酿,他才灌了一口就呛的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还死要面子硬说自己千杯不醉。”
话匣子一旦撬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陈桥驿那个造就大宋皇权的雪夜,在史书上写满了天命所归、黄袍加身,被后世文人捧成了前无古人的神迹。
可赵匡胤却嚼着酒,告诉亲孙子,那夜风极大,旗杆上的月亮透着惨白,一点光亮都没有,底下的人心里全在打鼓。
他甚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自己大腿内侧比划了一下。
“登基大典那天坐在御榻上,翁翁隔着袍子在这里掐了一把,疼的倒抽凉气,才敢信自己没做梦。”
赵惟吉嚼着花酥,连水都没讨一口,眼睛闪烁着极亮的光芒。
这些话,随便拎出一句扔到朝堂上,都能惹来御史一堆弹劾折子。
正史里没有只字片语,起居注里不敢记下半个墨点。
这才是大宋开国皇帝卸
福宁殿大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