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隔不断里头偶尔传出的粗犷笑声,虽然被风吹散大半,依旧清清楚楚。
陈若冲贴在左边门柱旁,听到这笑声,整个人站的僵直,一动也不动。
苗无棣揣着袖子站在右侧石阶下,那双半阖的眼皮只在笑声传出时,微微抬了一下。
李神福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提心吊胆熬了一宿,这会儿听见里头的动静,终于长舒了一口闷气。
殿内的酒气已经熏的人有些眼晕了。
赵匡胤喝完了最后一口陈酒,把酒盏倒扣在案面上,从内襟的暗袋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那是昨夜吕余庆管家在榻前呈递的绝笔。
他手腕一翻,便将这等机密扔到了赵惟吉面前。
“看看。”
赵惟吉拿油纸胡乱擦了把手,双手将那张纸捏在手里。
纸上的墨迹有些涣散,看得出书写之人早已力竭,但字词极为精炼。
“臣弟端,性直厚,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可堪大用。”
就这一句话,再无半句废话。
赵惟吉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用力捏紧,只觉得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历史的走向依然十分蛮横。
哪怕自己已经在很多地方做出了改变,这天下大势,依然按着千百年前的轨迹分毫不差。
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这八个字在史册上刻的多深,没人比他这个穿越者更清楚。
“你听说过这个人?”
赵匡胤两道浓眉微蹙,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要将这个五岁半的孙子看穿。
赵惟吉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把纸张在案面上抚平。
“没听过,但能让吕相公临终才开口举荐的人,定是个怪人。”
赵匡胤身子往后一靠,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有些怪。”
“吕端现在知成都府,这几年在蜀地干的不错,把那片烂摊子拾掇的有模有样。”
“余庆这辈子刚直到骨头里,从不轻易举荐亲族,这头一回开口,就是临死前。”
赵匡胤把信抽回来,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隔着衣料重重拍了两下。
“你觉得,朕该不该把他调回京城来?”
这个问题,十分棘手。
答的急了,是皇孙妄议重臣,答的空了,是辜负了这半个时辰的交心。
赵惟吉从杌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摆,抬起脸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翁翁若信得过吕相公的眼光,那就信到底。”
“至于调回来做什么,那得看翁翁这朝堂之中,缺个什么脾气的人。”
赵匡胤久久的盯着他,忽的抬手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的温酒注子咣当一声。
“你这句话,总算说了句人话。”
老皇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底重新聚起精光。
“还是朕的亲孙子好啊。”
然而话音落下,赵匡胤脸上的温情与追忆便逐渐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端坐崇政殿上杀伐果决的天子。
他倾身向前,双手压在案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医官院的事,余庆走之前也给朕说了。”
赵惟吉心头一跳。
“吕相公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必定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赵匡胤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透着一丝狠意。
“至于惹什么麻烦,凭你这个小脑袋,应该能想的清楚。”
赵匡胤伸出粗大的食指,在赵惟吉的眉心隔空点了点,眼神凌厉,带着极强的威压。
“你记着。”
“不管前头掀起多大的麻烦,哪怕是惹出滔天的祸事,你后面都有翁翁在这儿给你撑着。”
“但是你的严重可不能只有一个翰林医官院。”
赵匡胤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股不容反驳的暴烈。
“太常寺还有个历朝历代传下来的太医署,这背后盘根错节,连着多少世家高门的利益。”
他俯身,凑到赵惟吉耳边,用只有祖孙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好好干。等你把医官院收拾利落了,这块硬骨头,翁翁留给你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