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六月初八,翰林医官院正堂外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
一张榜文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太子令旨的朱印与翰林医官院印并排盖在右下角,墨迹还没干透。
黄芪三千斤,当归两千斤,川芎一千五百斤,十二味常用药材的名目和品质标准列的清清楚楚,投书截止日期写的是六月十二日辰时。
围观的人里有医官院的杂役,有路过的百姓,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药商。
他们看完榜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脸色从好奇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忌惮。
没人动。
张齐贤站在正堂二楼的窗前往下看,手里捏着一盏凉茶,眉头紧锁。
发榜第一日,只有三家铺面不大的小药商递了投书。
阿贵从药行街跑回来时满头是汗,裤腿上沾着泥点,一进门就把打探来的消息说了干净。
“保和堂的方行首放了话,说谁敢去投书,以后别想在京城做药材生意。”
张齐贤把茶盏搁在窗台上,指尖搓了搓袖口那块磨的发亮的旧布。
“方承山,好大的胆子。”
他没在医官院多待,揣着那三份投书直奔东宫。
书房里,赵惟吉正趴在案上用炭条画东西,苗无棣守在门口,见张齐贤来了侧身让开。
“殿下,出事了。”
赵惟吉头也没抬:“方承山?”
张齐贤愣了一拍:“殿下怎么知道?”
赵惟吉把炭条搁下,抬起脸,嘴角沾了一点黑灰。
“京城药材生意就那么几家大的,朝廷要砍他们的利,他们不跳脚才怪。”
他从案上扯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大圈。
圈里点了六个点,旁边标注着许州,陈州,蔡州,颍州,宋州,亳州。
“方承山管的住京城的药商,管的住这些地方的吗?”
张齐贤盯着那张图看了三息,眼睛亮了。
赵惟吉把笔搁回笔架,两只手撑着下巴。
“连夜派人去,告诉外地药商,朝廷公开竞标,价优者得,朝廷补贴脚钱。”
“殿下,脚钱从哪出?”
“先从东宫出吧,去找窦神兴。”
“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先垫着,回头从省下来的钱里补回来。”
张齐贤躬身一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张先生。”
“殿下还有吩咐?”
赵惟吉嘴角往上翘了翘:“方承山要是最后也来投书,别拦他,让他进。”
张齐贤一愣,随即咧嘴一笑:“殿下放心。”
六月十一日,外地药商陆续抵京。
许州来了四家,陈州三家,蔡州两家,零散加起来十四家,再算上京城那三家小商户,合格投书一共十七份。
刘瀚在医官院侧厅亲自验货,每一份黄芪都掰开看断面,不合格的当场退回,半点情面不留。
方承山在截止前一个时辰递了投书。
他不敢不来,再不来这块市场就彻底没他的份了。
六月十二日辰时,医官院正堂。
十七家药商分坐两侧,正堂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码着十七份密封投书。
张齐贤站在长案后。
紫罗圆领袍,展脚幞头,玉銙革带束腰,武德司银牌垂在带侧,脊背挺直。
赵惟吉在隔壁偏厅,隔着纱帘能看见正堂的动静,桌上摆着一碟牡丹花酥,他正掰着吃。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苗无棣闪身进来,压低嗓子:“殿下,官家来了。”
赵惟吉手里的花酥差点掉桌上。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赵匡胤已经跨进了偏厅门槛,身后跟着赵普和楚昭辅,三人都穿着便服,外头罩着青布大氅。几个护卫散在院门两侧,混在杂役堆里一声不吭。
赵惟吉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行礼。
赵匡胤一把把他捞起来搂在怀里,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吃什么呢,嘴角都是渣。”
说着用拇指蹭掉了他嘴角的酥渣。
赵普笑着拱手:“小殿下也在啊,老臣今日特来开开眼,看看这竞标的现场。”
楚昭辅跟着点头:“老臣管了一辈子钱粮,今日倒要看看这新法子能省出多少真金白银。”
赵匡胤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让张齐贤准备开始吧。”
张齐贤在门口候着,听见这话躬身应了,转身走到长案前。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投书,正要拆开封蜡。
“且慢。”
赵普从偏厅走了出来,站在堂口。
“则平?”赵匡胤挑了挑眉。
赵普拱手道:“官家,此法前所未有,为防日后有人说三道四,不如请三司和武德司各来一人在场见证。”
“拆封有凭,账目有据,日后推广到三司军购,也有个章法。”
楚昭辅立刻附和:“赵相公所言极是,臣这就派人去叫三司判官过来。”
赵匡胤点了点头:“好,苗无棣,你去武德司叫个人来。”
两刻钟后,三司判官和武德司指挥使先后赶到,分立长案两侧。
张齐贤再次拿起投书,目光扫过两侧药商。
“诸位,时辰已到,现在开封唱价。”
他当众拆开封蜡,展开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