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最后一块黄色木块,轻轻放在塔楼顶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圈椅上跳下。
他走到两人面前,个头只到张齐贤腰间,却仰起脸。
“他三日后,也要参加三关考核的笔试,对吧?”
刘瀚一愣,没料到赵惟吉会问这个,脱口而出:“是,所有医官,都得参加。”
张齐贤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发紧:“殿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不如先下手为强!万一钱仲仁这几天得了风声畏罪潜逃了怎么办?或者侯陟先动手杀了他灭口怎么办?”
赵惟吉看着张齐贤,语气微凉。
“侯陟是侍御史,朝廷的风宪官。他有一百种法子,把责任推给底下的商人,推给已经死了的陈瑀。抓一个钱仲仁,只会让他们把所有尾巴切干净。到时候,死的只有钱仲仁一个人。侯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御史。”
“张先生,屈打成招的供词,到了朝堂上他一句翻供,就什么都不是了。武德司的手段能撬开嘴,撬不开满朝文武的眼睛。”
张齐贤脸一红。他刚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钱仲仁扔进武德司大牢,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撬开他的嘴。可这供词到了政事堂,一翻一驳,便是空的。
这一刻,刘瀚看着赵惟吉,终于觉得这不是个五岁的孩子。
“我要的,是在三关考核的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们原形毕露。”
嗓音稚嫩,却压着一股不许人反驳的劲。
“所有的医官,所有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都在场的时候,让他连辩解的工夫都没有。”
刘瀚咽了口唾沫,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几分:“殿下的意思是……”
“考试那天。”赵惟吉收回手指,嘴角牵了一下,没有笑意,“出一道专考附子这类剧毒药材采买流程与炮制规范的题。”
“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写下,这种药该从哪里进货,该怎么炮制,该由谁来验收,该走什么流程,该怎么签字画押。”
他转身走回圈椅旁,踮起脚,把刚才放在塔楼顶端那块黄色木块拿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然后,把他这三年签过字的所有旧账,往他面前一摊。”
“让他自己对着自己写的标准答案,再看看自己这三年干的事。”
张齐贤和刘瀚对视一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刺耳。
他们终于明白了赵惟吉的用意。
让钱仲仁亲手写下规矩,再亲眼看着自己三年来如何践踏规矩。
当着所有同僚的面。
当着所有御史的面。
手里的那支笔,就是砍他脑袋的刀。
“别去动他。”赵惟吉爬回圈椅,坐稳,拿起矮几上那半块没吃完的糖蒸酥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补了一句,“让他好好准备考核。”
他嘴边沾着一点奶渣,说话时随着嘴唇一动一动。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拿笔了。”
刘瀚深深躬了躬身,转身退了出去。
张齐贤跟在后面,走到门槛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五岁的小殿下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里,两条小腿悠闲的晃荡着,正低头专心舔着手指上沾的糖霜。
只是一个贪嘴的孩子。
张齐贤转过头,大步流星的走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