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又无声的开了一道缝。
苗无棣侧身闪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包纸裹的草药。另一只手攥着一片涂了桐油的薄木板,上头用炭条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小殿下,东西买回来了。”
他把口袋搁在矮几边上,木板递到赵惟吉手边。
赵惟吉拈起一包纸裹,撕开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一皱,又放下了。
“说。”
苗无棣垂着眼皮,嗓音没有起伏。
“济仁堂的陈皮,拿新纸重新裹过,里头一股仓底的霉气。同德号的当归,须根断了大半,碎渣掺了不少。”
他顿了顿。
“同德号有个小伙计跟咱们的人抱怨,说前两日半夜,管事的带人把后院三大车东西拉走了,连伙计都不许看。济仁堂那边,有个扫地的老妇人嘟囔,说东家的亲戚这阵子来的勤,每回来了掌柜就关门。”
赵惟吉把没吃完的酥酪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三大车东西连夜拉走,跟账房先生同一天失踪。侯家的尾巴藏的倒挺快,可底下人的嘴,哪有那么容易捂住?
“这些药,明天一早送去给刘瀚,让他验。木板上记的话,抄一份,封好,存在你手里。”
苗无棣点头,提起口袋,无声的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连门轴都没吱一声。
赵惟吉重新端起那块酥酪,咬了最后一口。
老头子派来的人,真好用。
入夜。
汴梁城的喧嚣散去,只剩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城东一条暗巷里,一个穿灰衣的矮胖身影贴着墙根快步走着。
保和堂掌柜方承山的管家,方禄。
他左拐右拐,在第三个巷口停下,回头张望了许久,确认身后无人,才闪身进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这扇门,通往侍御史侯陟的后宅。
巷尾那片阴影里,一双眼睛盯着他从头看到尾。
手里的炭条在涂了桐油的薄木板上无声划过,记下那个时辰,又在底下添了三个字:方家管。
武德司的暗桩收起木板,贴着墙根,无声退去。
与此同时。
翰林医官院的后院值房内,灯火通明。
钱仲仁坐在案前,手里翻着厚厚的黄帝内经素问,嘴里念念有词,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回去。
同一段文字,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索性把书一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喃喃自语:“我钱某人行了这么多年的医,还能栽在一张纸上不成?”
窗外的蝉鸣声里,整个医官院的资深医官们都在为三天后的笔试挑灯夜战,翻书声和叹气声搅在一起。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核中蒙混过关,怎么保住自己熬了几十年才得来的级别和俸禄。
谁也不知道。
这场考试,要切下的不是考卷。
是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