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那边传出了消息,方禄死了,暴毙!
仵作去验了尸:面色青紫,口唇发绀,瞳孔放散,结论是心悸暴亡。
身上没外伤,没中毒迹象,更没挣扎的痕迹。
方禄是跪在干草上死的,姿势还保持着签字画押的样,上身前倾,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微微弯着,保持着拿笔的姿势。
整整十二页供词,等到最后一页的指印墨迹都干透了,这人才彻底没的。
消息报上来时,牢头站在签押房门外,嗓音有点发抖。
“宋判官,方禄没了。”
桌案后面,宋琪正整理着那一摞厚纸,足足十二页,页页末尾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他头也没抬。
“仵作的验状呢?”
“写好了。”
“附在案卷后头。”
牢头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到底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宋判官,这最后进牢房的人,该怎么记?”
宋琪的笔猛的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了牢头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却惊的牢头后背瞬间湿透!
“没有人进过牢房。”
宋琪的声音极平,没有一丝波澜。
“方禄是自行暴毙,仵作的验状上写的清清楚楚,你难道不识字吗?”
牢头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慌忙退了出去。
签押房的门重新关上。
从头到尾,宋琪把那十二页供词检查了一遍,连每一页的签名画押日期都逐一核对了。
检查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三只黄绢封袋,装入誊抄的供词,加了紫胶蜡封,盖上私印。
三份。
老规矩。
一份留档,一份送福宁殿,一份送东宫。
把三只封袋交给门外等候的三拨人,他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开封府的灯影里。
等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索性把茶盏搁在了一边。
亥时,东宫书房。
这时候,赵德昭还没歇下呢。
窦神兴送进来一只黄绢封袋,他正坐在案后翻着账册,那是赵惟正白天从太常寺抱回来的。
封袋上封着三道紫胶,盖着宋琪的私印。
搁下封袋,窦神兴低声的说了句:“送封袋的人带了句话,戌时初刻,方禄在牢里暴毙了,仵作去验过,说是心悸暴亡。”
搁下账册,赵德昭的手猛的顿了顿。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窦神兴应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拆开封袋,赵德昭抽出那十二页纸,一页页翻了过去。
翻到第三页,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等看到第七页,他手指捏着纸角的力气重了几分。
太常寺主簿范敬宗,这名字他今天在账册里分明见过!
翻到第十页,他的嘴唇已然抿成了一条线。
最后一页。
赵德昭翻纸的手停了很久。
把供词放回桌上,他后背贴着椅背,目光死死盯着满桌灯影。
这十二页纸里,方禄把侯陟的贪腐网络从头到尾扒了个精光,保和堂,济仁堂,同德号,医官院,太常寺,光禄寺,三年八万三千贯。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三行。
方禄供出侯陟亲口说过,这事上头有人照应。
那个人,竟然是卢多逊!
吏部侍郎,掌管天下官员铨选的卢多逊。
赵德昭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
赵惟吉的屋子早就熄了灯,那孩子累了一整天,回来喝了碗粥倒头就睡着了。
在门口,赵德昭站了很久。
天亮前,方禄暴毙的消息就会传遍汴梁所有衙门口。
可绝对不会有一个人敢议论。
因为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能让人在开封府牢房里无声无息死掉的,这天底下,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