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册子,皱着眉头补充:“但是名贵药材真的赠不起。一副治胸痹的方子搁上三钱麝香,一贯半就没了。十个重症病人,就能把一个月的银子吃干净。”
赵惟吉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张齐贤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圈椅里,眼神认真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忽然,张齐贤站了起来,正了正身上的官袍,双手交叉于胸前,对着赵惟吉深深躬了下去。
赵惟吉愣了一下:“张先生这是做什么?”
张齐贤没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臣替汴梁城里看不起病的百姓,谢殿下。”
他慢慢直起腰来,脸上没有笑,眼睛却亮得惊人。
“臣早年在洛阳卖字为生,见过太多拿不出钱看病的人。一场伤寒,有钱的吃三服药就好了,没钱的就躺在家里硬扛。扛过去是命,扛不过去……就抬去城外乱葬岗。”
他坐回去,手指搓着袖口那块磨得发亮的旧布。
搓了好几下才继续说:
“别的官做事,都是从上往下看。先算朝廷能省多少钱,再算百姓能活多少人。殿下做事,是从下往上看。先算百姓的命,再算朝廷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语气里的锋芒收了进去,剩下的全是诚恳:
“这条规矩要是能传下去,将来太医局也跟着一起办,每县每州都有固定义诊的日子……殿下今天种下去的这颗种子,将来能救百万人的命。”
刘瀚搓了搓手指头,这时候却泼了一瓢冷水。
“张宾客说的自然是好。可要是太医局也跟着办,那光汴梁一城就不够了,各州各县都要铺开。医官的人手,药材的采买,路上的脚力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截,脸色愁得越来越深:
“花钱得翻好几番,三千贯莫说撑半年,连三个月都悬。”
赵惟吉听到这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冲刘瀚摇了摇头。
“刘院使,这里不用咱们替朝廷省钱。”
刘瀚一愣。
赵惟吉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说出来的道理却一点都不含糊。
“省钱是三司的差事,是楚昭辅该操心的事。朝廷的钱,本来就该花在百姓身上。要不然,官家当年为什么要建立大宋,结束乱世?”
他看着刘瀚,眼神清澈而坚定:
“没有老百姓,哪来的大宋?没有大宋,哪来的咱们坐在这儿算账?”
刘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年过五旬,在医官院蹉跎了半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替朝廷省钱,用便宜的药替贵的,用陈年的料替新的,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朝廷的钱本来就该花在百姓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年的数字,忽然变得面目模糊。
张齐贤看着赵惟吉,看了很久。
搓袖口的手松开了,声音沙哑了几分:
“殿下,臣听过很多人说为百姓好。嘴上说的,奏札上写的,诗文里唱的,都有。”
“古往今来,说这话的人多,做这事的人少。能做得这般细致这般周全,在殿下这么小的年纪,臣是真心钦佩。”
赵惟吉没接这个话茬,尴尬地笑了笑。
“先从能做的开始。”
“第一个月,城南旧官仓。每月初十出诊,医官院出三名医官轮值。赠药以常见方剂为主,特困户免费。这样不光能惠及百姓,也是对医官医术的提升。”
刘瀚凑过来看了一眼,在心里过了一遍人选和药方,点了点头:“行,臣回去就排班。第一批就派周德元他们三个,医术好,性子也稳。”
张齐贤也跟着看了一遍,手指在纸上那个城南旧官仓的位置点了点:
“那个官仓空了快两年了,院子大,遮风挡雨,百姓也都认得地方。臣下午就去开封府找宋琪,跟他打个招呼,借我们用半年。”
赵惟吉点头。
“去吧。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
两个人先后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惟吉一个人坐在案后,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开宝本草》上面。
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是附子的炮制条目,墨迹旁边有刘瀚用蝇头小楷补注的三行心得,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医疗这件事,无论搁在哪个朝代,搁在哪辈子,从来都是硬需求。
人活着就会生病,生了病就要看大夫,看大夫就要吃药,吃药就要花钱。
义诊赠药是第一步,能救眼前的人。
但远远不够。
他心里冒出一个更大的念头。
城里要有一个地方,穷人也看得起病也抓得起药的地方。
不靠赠,不靠施舍。
靠制度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