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辇碾过皇城南面的青石板路,车轮声平稳而沉闷。
赵惟吉坐在赵匡胤右手边,祖孙两谁也没说话,各自都在看着各自的书。
赵惟吉的脑袋偏转了一点,打量着看着赵匡胤。
面色红润,颧骨上带着健康的血色,右手还在随身的小玉斧上摸着。
赵匡胤忽然偏过头,正撞上赵惟吉的视线。
“看什么呢?”
“...看...看翁翁今天精神好好。”赵惟吉一激灵。
赵匡胤一把把赵惟吉抱在了腿上,捏着赵惟吉的小脸蛋。
“翁翁吓着福孙了啊!”
辇车外,曹彬一身戎装骑在马上,佩剑随着马步轻轻晃动。他抬手朝前方清道的禁军比了个手势。
逍遥辇拐过太常寺后墙,停在翰林医官院东侧。
赵惟吉踩着脚凳下了辇,一眼就看见刘瀚带着十名医官候在场地入口。
刘瀚的官服上面此刻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远看竟像件洗旧的粗布褐衣。
“臣翰林医官院使刘瀚,恭迎官家圣驾!”
赵匡胤看着刘瀚脸颊不由的抽动了一下,“不用了,带朕进去看。”
竹竿围起来的空地比赵惟吉想象的大。
地上排着四十多个木制人体模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几个已经被折腾得缺胳膊少腿。
角落里堆着成捆的麻布条、削好的夹板和一筐筐草药粉。
一百四十名老卒分成十四组,各据一块区域站得笔直。
赵惟吉快速扫了一圈。
这些人确实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面相粗粝,手掌泛黄,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杀伐气。
刘瀚跟在赵匡胤身侧,深吸了一口气。
“臣斗胆,为这套方法正式起了个名。”
赵匡胤脚步一顿。
刘瀚躬身,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极重。
“战场急救学。”
赵匡胤挑眉:“学?”
刘瀚脸色温红,腰弯得更低。“臣以为,这不是简单的教人包扎止血。止血包扎只是最粗浅的入门,往后还有箭伤处理、骨折固定、疫病预防……这是一门能救人的学问但是又区别于诊疗,斗胆定名。”
赵惟吉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刘瀚这人别的不说,悟性是真的好。自己只提了个框架,他能上升到“学”的高度。能编出《开宝本草》的人,脑子里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赵匡胤点点头,“看东西。”
第一组十名老卒出列。
口哨响,计时开始。
两人扑向“伤员”翻身检查,一人撕布条找血管位置压迫止血,一人取夹板固定小臂,剩余的人在外围警戒搬运。从发现到固定完毕,二十七息。
曹彬骑在马上没下来,但频频点头,目光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组演示担架制作。两根木棍一件麻布,不到十息就绑成了简易担架,四人抬起“伤员”平稳走了五十步,过程中模型没有一丝晃动。
赵匡胤“嗯”了一声。
轮到第三组,骨折正位。
赵惟吉心里咯噔一下。
那名老卒两手握住木制模型的小臂,深吸一口气。
“咔嚓。”
小臂从肘关节处断成两截,碎木茬子飞出去。
全场死寂。
那老卒愣在原地,满手木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刘瀚“噗通”跪下去:“臣教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