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赵惟吉的声音比刘瀚快了一步。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断裂的木制模型前蹲下看了看茬口，又抬头看了看那名老卒。

“你叫什么？”

老卒嘴唇哆嗦：“回……回小殿下，小的陈勇禄。”

“陈勇禄，你杀过几个人？”

“……十七个。”

赵惟吉点头，转身抬头看向赵匡胤，“翁翁，骨折正位是要拿时间熬的手艺活。半个月能教会止血和包扎已经很了不起了。上了战场，这些人只要能在受伤的弟兄身边把血止住，把人抬下来送到医帐，就是大功一件。正骨的事，交给营中的医官。”

他指了指第一组的方向。“翁翁看见了，二十七息。战场上能快这二十七息，一条命就保住了。”

赵匡胤手摸着胡须，没说话。

然后大步走到第一组那名表现最好的老卒面前。

“你过来。”

老卒僵在原地。

赵匡胤伸出左臂，袖子一撸到肘弯。

“假装朕的胳膊中了一箭，你来处理。”

那老卒两腿一软直接跪了。“官……官家！小的不敢——”

赵匡胤一把将他拽起来，力气大得老卒踉跄了两步。

“朕让你做你就做。做好了赏，做不好西北戍边三年。少他娘的废话。”

老卒浑身筛糠，但手上的本事到底是练进骨头里的。他咬着牙撕开布条，两指找到赵匡胤小臂内侧的脉管位置，快速绕了三圈，拧紧，打结。

十息不到。

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布带，右手伸过去紧了紧。

松紧恰好。

他微微点头，转身面向全场。

一百四十名老卒和十名医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朕起于行伍，跟你们一样在死人堆里打过滚。”赵匡胤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充满了全场。“朕从前只想着打赢仗，觉得死人是打仗的本分。”

“今天朕才知道，有些弟兄，本来不用死，想想你们原先还活着的弟兄们，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是不是就能看到天下太平的这天！”

陈勇禄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夯土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传旨。”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参训医官每人赏钱五十贯、绢十匹。士卒每人赏钱二十贯、绢五匹。赐刘瀚紫金鱼袋，许便殿奏事。”

刘瀚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闷响。

赵匡胤转头看向曹彬。

“国华，命枢密院三日内誊抄《军阵救伤章程》，颁行天下诸军，各营依此培训，不得有误。”

曹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遵旨！”

赵惟吉站在原地，看着满场跪伏的人影和翁翁挺拔的背脊。

回程的逍遥辇上，赵匡胤拍了拍赵惟吉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法子，朕今天心里有数了。”

他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

“这次，福孙你能让更多人能从战场上回家。”

赵惟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

辇车驶入皇城正门时，赵匡胤忽然又开了口。

“陈若冲那小子到雄州没有？”

赵惟吉心头猛跳。老头子一直在盯着惠民馆。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

赵匡胤“嗯”了一声，掀开车帘，看着巍峨的宫墙。

“八月初一，大军开拔。你的东西备齐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