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没有动,依旧站在假山石旁边,一双眼睛在范氏身上来回打转。
石榴红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牡丹。赤金步摇插在发髻侧边,随着她屈膝的动作微微晃动,没发出半点磕碰的碎响。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每人手里稳稳托着红木捧盒。范氏站定的那一瞬,两个侍女往后退了半步,不需要眼神在那瞎指挥,也不需要用手势提醒啥。
这种主仆间的默契不是寒门教的出来的。
这规矩大的很,排场也是一点都不小。
这就是范质的孙女。
前朝第一相门的底蕴,哪怕只带了两个丫鬟往这宫道上一站,连步摇上坠着的流苏都比旁人的整套头面更压的住场。
翁翁在出征前下这第三道旨意意图很明显。
拉范家入东宫,借助范质留下的朝野清望和陈家在武臣中的影响力帮赵德昭稳住监国大盘。
本意是好的。
落到实处这就成了一桩棘手事。赵惟吉脸上装着天真无邪,心里早就把算盘打冒烟了。这女人是个啥秉性啊?是敌还是友啊?她进了东宫会不会倚仗家世生事?
范氏行完礼缓缓直起身。
目光落在赵惟吉手上,那只手正紧紧牵着陈氏袖口。
“早听闻太子妃贤良,今日得见果真如此。”范氏嘴角挂着得体弧度声音柔和,“妾身本该去东宫拜见姐姐,但引路宫人说姐姐被皇后娘娘请来内苑,便想着过来一并向中宫请安。”
范氏张口说出来的话,处处体现着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
陈氏握紧儿子的手,脸上的表情也端庄起来:“妹妹有心了。只是娘娘刚刚离去,妹妹怕是扑了空。”
“走了?”
范氏眉尾微挑了一下。
“就在那凉亭里。”陈氏指了指假山后的芭蕉丛,“妹妹若要去看看,姐姐陪你走一遭?”
范氏没推辞:“劳烦姐姐带路。”
三人绕过芭蕉丛走进了凉亭。
亭子里空荡荡的,宫女内侍退的一个不剩。
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茶盏翻倒在桌面。
茶水淌的到处都是,顺着石桌边缘滴滴答答的落到底下青砖上已经凉透了。
范氏微微抬头,目光看向水渍和翻倒的茶盏上。
“姐姐,既然娘娘已经走了,那咱们回东宫吧!”
陈氏顺势开口:“也好,咱们就不要去扰了娘娘的清静,先回东宫安顿下来,改日递牌子请见娘娘。”
范氏立刻扬起脸笑容温顺:“妹妹初来乍到一切全听姐姐的。”
回答的很乖巧,往前迈了半步在一旁蹲下身子。
一股沉香味道飘进赵惟吉鼻腔。
范氏视线与赵惟吉齐平,看着这个传闻中被官家捧在手心里的福孙,眼里满是长辈式的喜爱。
“这位就是安定郡王吧?生得真是玉雪可爱。”
话音刚落她便伸出手,毫不避讳的摸上了赵惟吉脸蛋。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
赵惟吉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他真是惊呆了,一个活了两世的人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当街捏脸,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从脸颊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本能的想偏头躲开。
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躲。
躲了就是怯场就是防备,就没了下一步做文章的由头。
赵惟吉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一把抓住范氏手腕。
“范姨姨,你长的真好看啊!”赵惟吉扯开嗓子喊了一句紧接着拐了个弯,“你有带好吃的来吗?是桂花糕还是糖耳朵?快给我看看嘛!”
说着就松开范氏的手,一溜烟跑到侍女面前垫起脚要去掀盖子。
侍女吓了一跳不敢退也不敢躲,只能无助的看向范氏。
范氏站起身笑着点头:“打开给郡王看看。”
红木盒盖被掀开。
没有糕点。
第一个盒子里躺着一对白玉如意。
第二个盒子里左边是一卷压金丝的蜀锦,右边是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敞开里面滚满南珠。
这哪里是见面礼,分明是范家砸在东宫的贽见之礼。
这三样东西随便单拎一件出去,都够汴梁城里的五品官吃一辈子。
赵惟吉心里冷笑。
出手可真够阔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