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空气是苦的。
不是比喻。
城里烧完了柴,开始拆屋顶的椽子和门板当燃料。木料里掺着漆皮和霉灰,烟是黄的,贴着屋脊散不出去,满城罩了一层呛人的焦糊味。
街面上几乎没人走了。
偶尔有兵卒靠着墙根挪步,脚拖在石板上沙沙地响,像拖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和眼眶凸出来,五官变成了一副骨架子外头蒙了层皮。
内殿灯火通明。
油也快见底了,灯芯调得矮,光发黄,把墙上的影子照得歪歪斜斜。
刘继元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列了十二个名字,是他手下剩余文武官员的全部家底——家里还有多少存粮,有没有藏肉干,养没养鸡。
他的指甲沿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划到第四个停了。
宫中内侍跪在阶下,额头贴着砖面,脖子缩在肩膀里。
“陛下,已经搜过两轮了……百姓家中已无隔夜之粮……”
名单砸在他脸上。纸角刮过鼻梁,留了一道白印。
“朕问你百姓了吗?”
刘继元的嗓门劈出去,尖得在殿柱间打了个转。
“朕问的是这些人!朕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吃朕的喝朕的,现在朕饿了,他们不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内侍的额头磕在砖上咚了一声,没敢再接话。
刘继元的手指点在名单掉落处,隔着空气往下戳。
“卫融,他家里前天还杀了一只鸡。鸡哪来的?”
两个侍卫出去了。
不到半柱香,兵部侍郎卫融被架着拖进殿门。
六十多岁的人,脸上两道棱,从眼尾斜插到嘴角。好不容易站直了,官袍整个轮廓就是个直筒,只有肩膀和腰带两个地方收进去。
他跪下来,膝盖碰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回陛下,家里实在没吃的了。”
“不是臣藏粮,是家里人舍不得杀。城中无粮,臣家中也已断炊两日,杀鸡是给臣的孙儿……孙儿才四岁……”
刘继元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
嘴角往两边咧开,牙关咬着,笑意到不了眼底。那种笑挂在一张青白的脸上,比殿角堆着的那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还瘆人。
“给你孙儿吃。好。你的孙儿是人,朕的万民不是人?”
他从案上抓起一柄铁如意,坐着就抡了过去。
“把他家里所有能吃的搬进宫来!”
卫融来不及偏头,如意砸在额角,铁柄撞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血从眉毛上面渗出来,顺着眼窝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他眨了两下,视线模糊了。
“陛下……”
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两个侍卫拽住了胳膊。脚后跟在砖面上拖出两道白痕,人就这么被拽出了殿门。
殿里剩下的三个官员跪在原地,肩膀的抖法都不一样。有一个抖得连官帽都歪了,没人敢伸手去扶。
刘继元收了铁如意搁在膝盖上。
手背溅了血,他扯起袖口擦了两下,那片暗红色洇进裘袍的白毛里,擦不干净了。
他盯着看了一眼,把袖子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