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刘继业叫来。”
刘继业到的时候,殿门口台阶上的血还是湿的。
他踩过去,靴底粘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黏响。
殿中的灯比方才暗了一层。三个跪着的官员已经退了出去,殿里只剩刘继元和两个贴墙站着的侍卫。
刘继元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城南又跑了多少人?”
“六十余口。”
刘继元的手掌拍在椅柄上,骨节发白。
“朕说了!翻墙者射杀!你聋了?”
刘继业抬眼看他。
赭黄常服空荡荡地挂着,肩膀撑不起来,颧骨把脸颊的阴影切成两道深沟。嘴唇在灯光下发灰,嘴角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被人从内部抽空了。
“弓弦受潮,多数拉不开。”
刘继业的声音平直,不快不慢。
“能拉开的兵吃不饱,手抖,射不准。臣不是不想执行,是执行不了。”
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砸在棉花上。
刘继元张了张嘴,那些尖利的词堆到舌根又退回去了,找不到缝隙反驳。
他的手攥住椅柄,指甲嵌进木头纹路,手指骨节一个个凸出来。
胸口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喘了两口粗气。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
“辽人什么时候来?”
殿里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刘继业沉默了三息。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见侍卫的甲叶在墙根轻轻碰了一下。
“陛下,辽人不可能来了。”
几个字落在殿砖上,连回音都没有。
刘继元的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不是放松,是垮了一截。
他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没出声,像是在嚼什么嚼不烂的东西。
刘继业退出殿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夜风从廊柱之间灌过来,冷得割脸。
他走到府门口,两个火把在黑暗中晃着寒酸的光。
折氏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摆了一碗水。
水里泡了两片干树皮,颜色发黄,煮透了会有一点点涩味,好歹算个味儿。
刘继业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折氏在灶上温过了。
赵匡胤那封信的内容在他脑子里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你的部将有人私通宋军。”
他放下碗,目光移到灶台前劈柴的亲兵背上,又移到门口站岗的老卒脸上。
他不会去查。查了就散。
但那根刺扎在后脑勺里,用指头够不着,拔不出来。
城南方向,风从豁口灌进来,呜呜的,长一声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