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再带他看什么,提前来禀我。”
钱惟濬把账册翻回去,语气恢复了平常。
沈知远应声退下。
钱惟濬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份市舶务去年的账册副本。
账册上记着四百七十二艘次进出港商船,抽解岁入四十万贯。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数字。
真正的账,在他父王手里那本册子上。
他想起父王前日说的那句——赵家这个皇孙,不是寻常孩童。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同一日,馆舍后院。
赵德昭召李穆核对市舶务账册副本与吴越历年贡单。
两本册子摊在案上,李穆拿着炭笔一行对,对到第三页时笔尖顿住了。
“殿下,去年吴越贡绫绢十二万匹,可市舶务出海商船中,光运往东瀛的丝货便有八万匹记录。”
赵德昭没抬头:“继续。”
“贡茶万斤,可南来商船过港簿册上记着武夷茶三万斤经杭州转运出海。”
“贡瓷若干,可账上光秘色瓷一项便有两千件出海记录。”
李穆一口气圈出七处数额不符,搁下笔时手心全是汗:“殿下,以臣推算,贡单所载恐不及实际产出的三成。”
赵德昭这才抬起头,盯着那七个圈看了许久。
父皇临行前便说钱俶精于算计,今日一见,果然滴水不漏。
“他报三成,是因为他知道咱们查不到真底。”
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海贸这买卖,船一出港就是他说了算。咱们在汴梁隔着千里水路,怎么查?”
李穆沉默片刻。
“但他也知道,咱们迟早要查。”
赵德昭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所以他递了个投名状——把甄福海原封不动交给咱们,就是在说,我钱俶做事有分寸,该给的给,不该碰的绝不碰。”
他转过身看着李穆:“把这七处出入单独抄一份留着。等南巡正事办完,回京前我要跟钱俶谈一次。”
李穆应声,收起账册退了出去。
赵德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修竹在晚风里沙作响。
钱家这盘棋,下得比他想的还要深。
贡单只报三成,不是藏私,是留余地——你大宋要查,我有的是账可以补;你大宋不查,我也不主动交底。
进可攻,退可守。
这就是钱俶能在江南坐稳七十年的本事。
夜里,赵惟吉趴在床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白天看到的那些数字。
四百七十二艘次商船,抽解四十万贯,平均每艘次八百多贯。
可这里面大半是沿海短途船,远洋大船不到三成,实际单船抽解远不止八百贯。
沉香一船就能抽三千贯,青瓷一船也得抽五百贯。
这平均数压得太低了。
要么是大部分船装的都是低价货,要么就是账上少报了。
他更倾向于后者。
钱家把真账藏得死死的,明面上的数字只够糊弄不懂行的人。
可他赵惟吉上辈子做过什么?
账目核算、成本推演、货流追踪,哪个不是吃过的饭?
吴越这套海贸体系,搁在后世就是典型的进出口管控加官方垄断的混合模式。
朝中官员查账只会盯着总账册抠数字,谁会去数码头的装卸筐数、核每艘船的进出登记?
只要把航线、货种、税率、船型、周转周期这几个变量摸清楚,整个利润模型就能倒推出来。
钱家藏账没用。
账目会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这条思路压在心底。
回京后得让李穆继续查,不能只盯着账册,得从商船登记、货栈出入库、码头装卸记录这些基础流水入手。
账可以做假,流水做不了假。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五岁的身体里,藏着看透十世纪海贸帝国的眼睛。
钱俶把真账藏得再深,他也能从船次和货流里把它捞出来。
思路有了,剩下的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