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门从里面闩上时,殿内只剩两个人。
赵德昭跪在榻前的脚踏上,膝盖磕着砖面,冰凉一片。他没有起身。
赵匡胤靠在隐囊上看着他,那只左手搁在被面上还在抖,食指中指交替弹着,他自己压不住。
“起来坐。”
赵匡胤的声音不大,带着一层沙哑的底子,气息撑不满整句话,每几个字就要顿一下。
赵德昭站起来,在榻边的圆杌上坐了。杌面很矮,坐下后仰着头看父亲,角度跟小时候一样。
赵匡胤没有寒暄。
“赵普……还能用五年。”他偏了偏头,嘴唇有些干裂,“五年之后……你得有自己的宰相。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做副贰够了。主事的人,你自己选。”
赵德昭张口想答话。
赵匡胤摆了摆右手,左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别插嘴。听完再说。”
赵德昭把嘴闭上,低了头应了一声。
“中书门下……不能只一个声音。赵普压得住朝堂,也压得住你。”
赵匡胤的目光很平,赵德昭从那目光里读不出指责。
“他在一日,你便省心一日。他不在了,你若没有第二个能压场子的人,朝堂上三天就能吵翻。”
停了一息。
赵匡胤咳了一声,不重,但后续的喘息声压了好几秒才平下来。
“三司。”他接上前话,“钱袋子不能松。伸手的,砍手。不分文武,不论远近。”
赵德昭颔首。
“武德司只对你一个人负责,不入枢密、不关中书。”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赵德昭脸上,声音忽然清了几分。
“这条规矩比朕的命长。任何人想往里面安人、掺沙子、递话,你拿他当敌人处置。”
赵德昭点了一下头。
“曹彬守得住枢密院。”赵匡胤把头靠回隐囊,胸口起伏不匀,连说话的气力都在往下掉。“但他守的人不会帮你进。要打仗,你得另外养人。不急,三五年内不会有大仗打。但人得先养着。”
赵德昭低声接了一句:“杨业、郭进还在边上,儿臣心里有数。”
赵匡胤没点头也没摇头,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间距越来越长。
赵德昭没催,坐在圆杌上等。
“地方。”赵匡胤又开口了,“转运使拟从临时差遣渐转为固定职任。先从两浙、淮南走。不要一步到位,碰了便缩,摸到底再推。”
赵德昭把袖中的手指一根数过去。
中书制衡、三司铁律、武德司规矩、曹彬与未来帅臣、地方差遣。
五条。每一条都是一道题,够他做十年。
赵匡胤睁开眼。
“钱俶。”
赵德昭直了直腰。
“你看明白了没有?”
赵德昭把两个月所见压成几句话往外倒:“两百里海塘,十三州民心,七十年的根基。他不怕打,他怕白交。”
赵匡胤听完,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看着顺眼。
“他会来的。”赵匡胤说,“不用你去打。让陈洪进先动。厚待他。陈洪进首献,朝廷给的恩典越重,钱俶越难观望。他不降,便落了下风。厚到钱俶坐不住。”
赵德昭低声应:“儿臣明白。”
他把这几句话跟自己在杭州时的判断对了一遍,对上了。父皇跟他想的是同一条路,只是父皇走得更往前三步。
殿里安静了一阵。
榻旁温药的银铫冒着细弱的热气,药味顺着热气漫开来,闻久了嗓子发苦。
赵匡胤忽然问:“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怕什么?”
赵德昭抬头。
赵匡胤看着殿顶的横梁,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朕最怕大宋变成第六个短命朝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赵德昭必须把身子往前探才听得清。可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五代五十三年,换了十四个皇帝。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朝不保夕,朝换一家旗号、夕换一门征税,一辈子攒不下三年余粮。”
赵匡胤的右手抬起来,指着赵德昭。那只手没有在抖。
“朕不要你开疆万里……也不要你威加四海。”
“朕要你……让种地的人能安心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