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去。“
赵德昭伏下去,额头碰在榻沿,闷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挤出来:
”儿臣领旨。“
赵匡胤做完这些,整个人往隐囊里塌了半寸。他靠回去,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间隔越来越长。赵德昭跪在榻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惟吉从另一侧伸出手,把赵匡胤的左手握住。
那只手已经不颤了。
五岁的小手包不住那只大手,他就用两只手一起握。骨节硌着他的掌心,皮肉薄得能摸到每一根筋。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
赵惟吉凑近去。
气息拂过他耳边,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那只手松了。
不是猛地松开。是一点的,手指一根一舒展开来,最后摊平在被面上。指尖的温度先没了,掌心还留着一点,赵惟吉握着,感觉那一点也在往下走。
赵惟吉没松手。
殿里很安静。
李神福在外间屏息候着,听殿内许久没有声息,又听见太子压抑的哭声,才轻手轻脚掀帘进来。他看见赵德昭伏在榻边,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全闷在臂弯里。
赵惟吉站在另一侧,两只小手握着那只大手,脸上干净。
嘴唇是白的。
李神福跪下,额头触地,伏在那里没动。
开宝十年。孟夏。
大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崩于福宁殿。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的天色暗下来,没有人进来掌灯。
赵德昭从榻边站起来。他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榻角才站住。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抹完,转过身来。
他看了李神福一眼。
”其一。“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刮嗓子的毛边。但没有抖。”福宁殿即刻封禁,秘不发丧。皇城四门落锁,各门只进不出,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擅出。宰执以上凭东宫令旨入内。“
李神福抬起头。
赵德昭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半寸。
”其二,传谕殿前司,增兵宿卫宫城诸门。武德司即刻盯紧宗室诸王府邸与在京朝臣私宅,动静大小皆录,有异动即刻来报。“
”其三,速宣赵普,曹彬,吕端入宫,往西偏殿候见。不得声张,不许外传。“
”其四,内廷宫人内侍各守本舍,不许私相走动,不许走漏半分消息。“
他停了一下。
”违者,以违制论。“
李神福听完,叩首起身,转身出殿。脚步声急促而轻,很快消失在院中。
赵德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轮,才把气息压匀。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灯没点,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赵德昭转过身,往殿门走去。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砖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和来时一样急。
从踏出福宁殿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太子赵德昭,是大宋的天子。
赵惟吉始终没有松手。
直到苗无棣轻走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他埋在苗无棣肩窝里,闭着眼睛,一句话说不出来。
包袱里还裹着那只船模。
三桅,五隔舱,测星铜盘。
老头子说,以后都是大宋的。
以后。
他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