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天。

赵惟吉后来回想这段日子，记不清具体哪天发生了什么。所有的白天和夜晚搅在一处，变成福宁殿里永远昏暗的灯光，永远沉重的药气，和那只永远在被面上轻颤的左手。

好的时候，赵匡胤能坐起来。

第五日，他喝了小半碗米饮，还问了一句曹彬的札子批了没有。赵德昭说批了，他点头，又睡过去。第九日精神尤其好，居然让李神福扶着靠坐起来，听赵惟吉念了两页《左传》。念到僖公三十年，烛之武夜缒而出，七十老翁一根绳子吊下城墙去退秦师。

赵匡胤忽然睁眼，嘴角歪了歪。

”这老头子比朕还倔。“

赵惟吉手里的书页晃了一下。他把书合上，说嗓子干了，去倒水。背过身去的时候，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差的时候，赵匡胤整日不醒。

第十一日，刘瀚来施针时，赵惟吉在旁边看着，看见刘瀚把银针扎进内关穴后手停了一瞬。很短，不到半息，但赵惟吉看见了。风眩入里，经脉已损，他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刘瀚出去后，赵惟吉追到廊下。

”刘院使。“

刘瀚转身，低头看他。

”脉怎么样？“

刘瀚沉默了几息。”小殿下不必忧心，官家——“

”你跟我说实话。“赵惟吉声音很轻，”我不跟别人讲。“

刘瀚蹲下来，跟他平视。过了很久，说了四个字：”尽人事吧。“

赵惟吉没再问。转身回了殿里。

此后十余日，好坏仍是交替的，只是间隔越来越短，好的时辰越来越少。

这二十三天里，赵德昭在中书视事，该批的札子一份没落。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全面收紧宫禁。所有将校轮值须经枢密院与东宫双重核验，少一道手续，当值者立撤。第二件，与赵普，吕端关起门议了两个时辰，从秘不发丧到百官朝贺，每一步都落了人，定了时辰，拟了备案。第三件，武德司盯死赵光美的府邸。

目前为止，赵光美闭门不出。

赵惟吉知道这些事，但没精力去想。他日夜守在福宁殿，给赵匡胤翻身，垫枕，用湿布擦手心。这些活本该内侍来做，但赵匡胤不让别人近身，只认他和李神福。

有一回深夜，赵惟吉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他撑着榻沿打盹，手搭在赵匡胤腕上，感觉脉搏还在跳，才敢闭眼。

半梦半醒间，那只大手忽然动了一下，覆上他的小手背。力气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赵惟吉没睁眼。他怕睁开眼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第二十三日，午后。

赵惟吉正用银匙往赵匡胤嘴边送药汁。药已经凉了大半，他刚要让李神福去换一碗热的，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那种迷糊的，半梦半醒的睁眼。

是清醒的。目光从殿顶横梁扫过来，落在赵惟吉脸上，又转向门口。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回来了，浑浊退了，瞳仁清亮，跟这半个月里全然不同。

”叫德昭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赵惟吉放下银匙，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回光返照。

李神福飞奔出去。赵惟吉跪坐在榻边，把赵匡胤的隐囊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舒服些。赵匡胤看着他忙活，没拦，也没说话。

赵德昭来得很快。他进殿的时候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衣摆带着风。看见赵匡胤的眼神，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到榻前，跪下去。

”爹。“

赵匡胤看着他，右手往枕边摸了摸。李神福会意，从内殿捧出三样东西：大宋国玺，御剑，一卷黄绢手诏。

赵德昭的目光落在那三样东西上，喉结滚了一下。

赵匡胤把国玺推到榻边，推到赵德昭手能够到的地方。

”你的了。“

赵德昭双手接过。国玺沉得出乎意料，又或许是他的手在发软。十指扣死了国玺的棱边，硌进肉里都没察觉。他把国玺搁在膝上，抬头看父亲。

黄绢手诏递给李神福。赵匡胤的气力已经很短了，每说三四个字就要停一停。

”明日……百官前……宣遗诏，柩前即位。“

李神福跪着接过，额头触地。

赵德昭张口想说什么。赵匡胤右手微抬，止住了他。

”别哭。“

两个字，声音已经轻得只剩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