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政事堂里茶还没换第二盏。
赵普坐在案后,左手边摞着六封待批的劄状。他习惯从最薄的开始看,今天最薄的那封只有一页半纸,署名宗正寺丞刘绎。
内容他扫了一遍就放下了。
措辞真漂亮。通篇引《周礼》《开元礼》,核心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八个字:皇孙封王,于礼有僭。
赵普从笔架上取下朱笔,在劄状右上角画了个圈,然后将它塞进那摞文书的最底下。
吕端进来的时候,目光掠过案面。他认得那份劄状边角露出的签押格式。
“哪边递的?”
赵普端起茶盏,朝南边偏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吕端没再问。他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
“今日常朝,他们稳不了还会提。”
赵普搁下茶盏,语气平淡淡。
吕端点点头:“怕是分量不够吧。”
赵普把朱笔搁回笔架,端起面前的茶盏。
“试水而已,分量不重要。”
长春殿内,常朝进行到半程。
三司使楚昭辅奏完秋粮转运的调拨数目,赵德昭照例准了。户部侍郎接了一道关于河北路驿站修缮的劄子,赵德昭让工部会同户部核算后再议。
流程走得极顺。
宰辅班奏事将毕时,班列末端站出一人。
绿袍,年约四十,面容清瘦,持笏出列,步子不疾不徐。
宗正寺丞刘绎。
“臣有一事,恳请圣裁。”
赵德昭目光平移过去。
“说。”
刘绎展笏,声音不高不低,殿中听得清楚。
“臣查本朝宗室封爵旧例,太祖诸皇子初封皆为郡王,迨有军功方加亲王。今楚王以皇孙之身越等封王,臣恐宗室班次紊乱,长幼尊卑失序,伏乞陛下厘定等差,以安宗亲之心。”
殿上极安静。
几名站在中列的朝臣微微颔首,动作很小,但赵惟吉的父亲看见了。
赵德昭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从刘绎身上移开,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宰辅班首。
赵普站着没动,甚至没转头看刘绎。
安静了约五息。
赵普从班列中出了一步。不急,不慢,手里笏板都没抬。
他开口,声音平得跟在读一道例行公文:
“刘寺丞此劄,是议楚王封号,还是议大行皇帝遗制?”
整座大殿的气一下被抽走了。
刘绎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他张嘴,声音还没出来,赵普已经转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臣以为,大行皇帝遗制经国玺钤印、百官跪听宣读、有司录档在册,即为国法。臣斗胆请问诸公——国法,可议否?”
没有人接话。
方才颔首的那几名朝臣,此刻目光齐落在自己笏板上。
赵德昭看着刘绎。
“遗制已宣,不复再议。”
他的声音不重,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见。
“刘卿若有宗室丧仪班次、仪仗等差方面的疑问,可呈宗正寺自行厘定细则。封号品阶,不在议范围之内。”
顿了一下。
“没事就散了吧。”
刘绎站在原地,持笏的手微垂了一寸。
他身后没有人替他补一句话,没有人附议,没有人看他。
散朝的脚步声起来后,刘绎才将笏板收回袖中,混进人流里往外走。他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也没乱,但经过赵普身边时脚下顿了一顿。
政事堂内,吕端替赵普续了盏茶。
“秦王这一手试水,算完了吧。”吕端坐回去,语气松缓了些“这水都凉了,没有再试的必要了。”
赵普端起茶盏,没喝,只闻了闻。
“宗正寺丞,小小七品。”
“试吧,试吧,多试几次,就热闹了,也省事了。”
吕端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