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换了件干净圆领袍,由苗无棣领着出东宫往福宁殿走。小石跟在后头,把信纸重新叠好握在手里。
福宁殿灯火亮得通透,赵德昭显然还在批札。见到小石进来,赵德昭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两眼。
“把你的东西呈上来。”
窦神兴接过小石双手举着的信函,转身放到御案上。
小石跪地禀道:“官家,奴婢在登州一年有余,与辽东沿海渔民和西水女真往来所得,都写在信上了。奴婢在登州察验三月有余,交叉核验了商队、渔民、女真线人三条渠道的消息,才敢确认换防空窗期。”
赵德昭一行看下去。
看完后他抬头对窦神兴道:“去请曹枢密,就说朕有急事。”
窦神兴领命快步出殿。
等人的工夫,赵德昭的视线从小石身上移到赵惟吉脸上,没问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
赵惟吉站在原处,垂着手没吭声。
曹彬来得快,朝服穿戴齐整,只鬓角沾了点夜露,显然是从府中即刻赶来的。
小石把方才的话又重述了一遍。曹彬听完,俯身细看密信,手指在腰带上敲了几下。
他开口第一句是对赵德昭说的:“陛下,这条消息若属实,海东奇兵的出航时机就不必急了。”
赵德昭抬眼看他。
曹彬接着说:“等下月初二从登州出海。枢密院先前已与陈家商议妥当,正好趁此机会将泉州的福船尽数调至登州驻泊,日后海路往来也更便利。杨延昭能多出十二天练兵练船,将士也能多熟悉几日海上颠簸。比仓促出发,胜算大得多。”
赵德昭微点了下头:“就按初二。曹卿回去拟文,明日送枢密院用印。”
曹彬躬身领命,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石,什么也没多说便退了出去。
小石也被窦神兴引出殿外候着。
殿里只剩父子两人。
赵德昭搁了笔,靠回椅背:“小石和你表哥,干得不错。”
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薄信纸上,停了停才接着说:“辽东那边的线,不能因为这一仗就断。这两人往后还得回去。”
赵惟吉垂着手站在案前,没接话。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你身边的事,谁在照看?”
“惠民馆的日常交给张齐贤打理了。”
赵德昭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在案沿叩了两下:“张齐贤……朕知道,他是你翁翁给你的人。”他停了停,“他如今只挂着知制诰的差事,品秩不低,可做起惠民馆的活来手脚难免施展不开。让朕想,给他换个合适的差遣。小石跟你表哥先歇一阵子。”
赵惟吉没有多嘴,只低头应了声“是”。
告退出福宁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书房,赵惟正还坐在案前没睡。
见赵惟吉进来,赵惟正赶紧问道“定了?”
“定了,下月初二出海。”赵惟吉在他对面坐下,打了个小哈欠。
赵惟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手指在地图上登州那个圈附近来回摩挲。
赵惟吉看着他这副模样,困意收了半分:“大哥,有事直说。”
赵惟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吉哥儿,你说……从登州到辽东那段海路,危险不危险?”
赵惟吉眨了下眼:“都是近海航线,陈文显的舵工跑惯了的,应该还好。怎么了?”
赵惟正把墨炭攥在手心里搓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厉害。
赵惟吉等着他。
赵惟正终于抬头,一口气闷出来:“我想跟这趟船走。”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赶紧又补:“不是去打仗——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港是什么样,海是什么样,辽东那边的岸防到底怎么布的。”他攥着墨炭的手指节发白,“我在东宫抄了这么久的图,一步都没迈出去过。往后真要做事……我怕全是纸上谈兵。”
赵惟吉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性子谨慎的大哥会冒出这种念头。可细想想,赵惟正这段时间被他带着啃海图翻县志查港口,心里确实憋着一股想做事的劲。
“大哥。”赵惟吉坐正了身子,“想去就去找爹说。”
赵惟正盯着他:“你觉得爹会答应?”
“跟船出海又不是上阵砍人,是去长见识的。”赵惟吉把地图往赵惟正那边推了推,语气轻松了些,“爹心里比谁都盼着你能历练出来。去说,别磨叽了。”
赵惟正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墨炭圈,手指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