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殿入阁常朝。
文武百官依南北班序立定,手执笏板,殿里没人出声,只有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当响。
通事舍人唱喏毕,赵德昭身着常朝服色,步履沉稳走上御座。
常例奏事按部就班,三司报上月税粮入库之数,枢密院禀沿边防务调度,各司官员依次出列奏对,言辞平正,无甚波澜。
待到常事奏毕,殿内静了一息。
赵德昭身子微前倾,目光扫过文班前列,停了停才开口。
“朕今日有两项人事任免,宣示诸卿。”
文班前列有人抬了抬眼,武班那头也有人把笏板往手里收了收。
满朝都知道,常事说完才是正题。新君即位以来,东宫旧属安置、庶务权责归置,早该摆上台面了。
赵德昭没给人揣摩的工夫,紧接着便道:“翰林医官院提举事务,此前由楚王赵惟吉兼领。如今楚王渐长,当留心朝政、研习治道,不宜再拘于医药庶务。即日起,免去楚王提举翰林医官院事差遣,一应事务归有司接管。”
没人接话。
右谏议大夫王佑最先动了,踏出班列,拱手道:“陛下处置得当。楚王年幼兼领,本是先帝体恤之举,总不好一直让殿下占着庶务的差事。如今归正,合乎体制。”
说完便退。
干脆利落,连多余的铺陈都不加,他要的是第一个表态的位置,不是把道理讲透。
两名起居郎紧跟着出列附和数句,各归本位。
没人会为这点事起争执。楚王兼领医官院本就是先帝开恩,新君收回来,天经地义。众人心思都在等下一句——皇帝断不会平白免了差遣就完事,后头必然有文章。
赵普站在文班首位,垂着眼睑,右手搭在笏板顶端。
翰林医官院、太常寺太医局,两边各管一摊,权责交叉、调度混乱。今日免了楚王的兼领,必然是要设专差统管,顺便把惠民馆的名分正过来。
果然。
赵德昭停了一停,再开口时声音往上提了半分:“置提举在京医药公事一职,总领在京医政。统摄太常寺太医局医官考校、翰林医官院派驻调度、平民医药试点推行与南北官办药材采买事务。以张齐贤任之。”
殿前承旨内侍上前一步,展开制书朗声宣读。
“以知制诰张齐贤,为太常少卿、直史馆,仍兼知制诰,充提举在京医药公事。掌太医局医官铨选考课、惠民药局规制、翰林医官外派驻泊、南北药材采买诸事,事权专达,太常寺协同办理。”
制书读毕,底下起了一层嗡的议论声,很快又压了下去。
张齐贤从文班中段踏出来,撩袍跪下,磕了个实在的头。
起身时腰板挺得很直,声音沉稳:“臣领旨。医政积弊非一日之功,臣先从在京诸事理起,三月内递第一份章程上来。”
殿里好几道目光往他身上扫。
太医局、翰林医官院、惠民馆,三摊子全归他一个人管了?
有人微颔首,有人若有所思瞥了文班前头几位的背影。
而张齐贤是东宫旧臣,背后站着楚王。这事不用想太深就能明白。
武班前列,曹彬踏出一步。
他没加什么铺垫,张口就是正事:“陛下,既然医政归一,边军的药材补给、军医调度,也该一并挂到提举司。”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给殿里的人消化的工夫。
“如今前线采买药材,分头对接三司、太医局、翰林医官院三处,流程乱,成色也不一。统一调度,省钱是小,能稳住前线伤兵救治才是要紧。前线催药的折子,三司也见过。”
最后这一句落下来,殿里好几个人神色都微变了一下。
边事正紧,前线将领催药催不到——这不是空谈,是实打实的漏洞。曹彬拿具体事情说话,比讲十句道理都管用。
赵德昭点了点头:“正是此意。张齐贤到任后,与枢密院对接边军供给与军医调度,具体章程拟了呈上来。”
张齐贤躬身领命,没多话。
民生一头,军务一头,太医局、翰林医官院两头,再加上惠民馆试点。这差遣看着是个少卿,实则握着的东西远不止一个衙门的分量。
这时三司使楚昭辅在班列里挪了挪脚,到底还是迈了出来。
他先朝御座拱了拱手,才开口:“陛下,臣有一虑。诸事归一固然好,只是添衙门就得添人,添人就得花钱。眼下边事方起,国库正紧着用,臣……怕拨不出来。”
他说得直白,意思谁都听得明白——钱从哪来?
几名户部、度支的官员跟着微点头。他们不反对理顺医政,怕的是新衙门开张就成了吞钱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