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面上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倒像是等着有人问这个似的。
“提举司不动国库一文钱。”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办妥的事。
“惠民馆与南北药材贩运、成药制备,本就是自营之业。当初开办的本钱出自内帑,是朕以皇家私产所办的济民之事。药材铺面盈余悉充医政之用,三司核账便是,不必额外拨付。”
楚昭辅愣了一下。
不花国库的钱?
他旋即神色一松,躬身干脆道:“若是如此,臣无异议。臣回去便命三司专设账簿,核验提举司收支。”
退回班列时,他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不掏国库还能理顺医政,他这个三司使乐得清净。
赵普这时才动。
他从文班首位缓步迈出来,笏板微抬。没有铺垫,没有评价,开口就是指令:“臣请太常寺全力配合。凡太医局人事、药材核验诸事,皆听提举司调度。”
中书首相公开背书,等于承认了提举司对太医局的管辖权。
这一句落下来,殿里连最后那点试探的心气都散了。
薛居正站在赵普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微颔首:“赵相公所言甚是。”
说完便不再多言。
他看得明白,本钱出自内帑,中书、枢密、三司三面都兜住了,自己犯不着出头碰钉子。
赵德昭微抬手,示意众人归班。
“张齐贤到任后,先从在京规制入手。太医局考校、惠民馆试点、翰林医官派驻,三件事先理顺,再逐步推开。”
他顿了一下。
“诸卿各司其职,不得掣肘。”
最后四个字没抬音,语速甚至比前头还慢了一点。可正是这慢半拍,让整句话的分量沉了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不响,但压得人胸口闷。
殿里安静了一息。
没人会在这事上找不自在。善政、皇帝亲定、内帑出钱、中书和枢密两头都点了头——四面堵死,碰了就是碰自己的脸。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退出殿门,张齐贤混在人群中间,脚步不快不慢。
刚走到殿门廊下,一名内侍快步追上来,凑近他半步。
“张少卿留步。陛下有旨,请您移步福宁殿奏对。”
张齐贤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
前头走的几名官员回头瞥了一眼。有人目光一闪,什么也没说就加快了脚步走远。也有人步子慢下来,拿余光打量着张齐贤被内侍引走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跟旁人多嘴。
张齐贤跟着内侍沿宫道往福宁殿方向走。
廊外的夏风裹着槐花味扑面过来,他吸了一口,吐出去时脚步没停,脑子已经在转了。
太常少卿、提举医药公事,制书上写的是管太医局、惠民馆、药材采买、医官派驻。可真要做事,远不止这些。
翰林医官院那边还好,自己和刘瀚都是小楚王的人,对接起来并无大碍。
只是太医局积弊多年,医官考校形同虚设,有真本事的不多,占着位子混俸禄的不少。地方州县的医政更是散乱,全靠民间郎中撑着,朝廷管不到也没人管。
更大的事——马上对辽就要有动作,刘瀚的急救研修所又该动了,按理这事现在也是自己要管了。
面见完官家,一定要去东宫向楚王讨个章程。
走到福宁殿门前时,他停了步。
手抬起来整了整官袍前襟,又摸了下幞头,确认没有歪。这才跟着内侍跨进去。
殿内光线暗了些,窗纸滤过来的日光打在御案一角。奏章摞了老高,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还没干透。
赵德昭坐在御案后头,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了他一息,搁下手里正翻到一半的札子。
“来了。”
他往旁边指了指。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