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正没再问,转回头继续走。
他没说话,但脑子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在东宫的时候,赵惟吉趴在案上跟他算过账。弟弟说海贸是金矿,他当时听着只觉得“是挺多钱”。可那时候是数字。是纸上的字。
此刻他站在蕃坊门口,看见货物堆得比人高、看见蕃商对着宋人的仪仗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看见六千料的大船停在水面上像座小山,这些东西从纸上站起来了。
弟弟感兴趣的事,不是没有道理。
他忽然听见一阵叽哩哇啦的,偏头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
几个矮个子商人缩在檐下,穿着不伦不类的宽袖袍,头发倒梳得整齐,规矩站着,眼珠子却不老实,正往这边瞟。
“那几个是哪的?”
陈文显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回殿下,东瀛来的。在咱们这里人数不算多,但出手阔绰,瓷器、佛经、丝绸,什么贵买什么。听说运回去能卖天价。”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只是这帮人面上恭顺,背地里爱夹带违禁品出海。查着了就赔笑认罚,罚完转头照干。”
“有一回,舱底夹层里搜出连弩机零件。按律该扣光货物、主事枷号示众。那商主倒好,领着全队人在港门口跪了半宿,脑门磕得青紫一片,三倍罚金掏得毫不迟疑,又额外献了两箱倭砂金赔罪。”
陈文显话音刚落,檐下那几个东瀛商人已经察觉到目光。
方才还乱瞟的眼珠立刻垂下去,几人齐刷刷侧身躬腰,双手拢袖深一揖,嘴里说着生硬拗口的汉话问好。
“看着倒规矩。”赵惟正说。
旁边的港吏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装的。殿下,罚钱罚货他们不心疼,就当交买路钱,回头该夹带还夹带。跟这帮人讲规矩没用,他认打不认说。”
赵惟正望着檐下那几个身影,没立刻开口。
他想起赵惟吉在东宫问陈文显话的样子,弟弟总是用最天真的问题,把人一层问到底。
他做不到那么自然。但有些东西,他想自己试试。
“叫一个过来。”他说。
陈文显上前喝了一声。
檐下几人登时乱作一团,叽哩哇啦推搡半晌,推出个为首的商主。
那人跌撞挪到近前,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住青石板,肩背绷得僵硬,止不住微发颤。
“这位是大宋平阳郡王殿下。殿下问话,据实说。”陈文显沉声开口。
那人赶忙磕了个响头,声音发飘:“小、小人参见郡王殿下。”
赵惟正负手站着,没有马上问正题。
他想了想,“你们东瀛国中,那些大户人家平日里都用些什么?有么稀罕物件?”
商人肩头一松。像是悬了半天的石头落了地,他飞快抬眼瞟了下赵惟正的脸色,见对方神情闲散,腰弯得更低了,话音里堆满讨好的笑意。
“回殿下,国中贵人都以收藏唐物为荣。本地也出些好东西,砂金打的器具、淬得好的倭刀。还有些从小习练唐乐汉舞的艺伎,样貌出挑,性子柔顺。殿下若瞧得上眼,小人下次返航,挑些最好的给殿下送来。”
“不必。”赵惟正打断他,语气没变,只是快了半拍。“本王问你物产。你们那里出好砂金、精铜,都产自哪几处?是官府管着,还是别人也能采?”
商人愣了一下,旋即头埋得更低,话音里的讨好换了一层,“回殿下,佐渡一带出金最盛,铜山也多。多是地方豪族掌着矿,官府管束不严。小人手里有熟路子,殿下若想要上好金铜,小人可以按月给殿下送过来,成色包管。”
“从你们那里到泉州,走哪条路?从哪个港口发船?遇风浪往哪里停?”
赵惟正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淡淡,像随口问路途远近。
商人答得殷勤,“回殿下,大多从博多港发船,先在太宰府过点检,顺风二十来日到明州。遇着大风浪,便往五岛列岛暂避,等风头过了再走。”
他忙不迭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往后给您送的东西,小人都选最稳当的大船,走最熟的航路,绝不让物件有半点磕碰。”
赵惟正没接他这茬,末了又问了一句:“你们带着那么多值钱货,就不怕有海寇来抢?国中没人守着?”
“嗨。”商人赔着笑,语气里带出几分不以为意,“哪有什么海寇敢来。太宰府也就几百号差役装样子,小港口都是当地豪族派几个私兵看着,管码头上的纠纷罢了。真遇上大队人马?”
他摇了摇头,“根本不顶用。”
说完又堆起笑脸:“殿下的货,小人自会请当地豪族派人专程护送。”
“行了。”
赵惟正收回目光,语气一沉。不重,但冷。
商人的笑僵在脸上。
“珍奇物件的事,以后再说。”赵惟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字一顿。“你既在我大宋港口做买卖,就得守我大宋的规矩。连弩零件、精钢坯料,再让人从你们船底搜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只停了一停。
商人的肩膀已经在抖了。
“就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