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转身下城,靴底踩在石阶上,步子不急不缓。走到第三级台阶时,他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把辽人留下的旗帜收了,挂城头。每面旗底下坠一把弯弓。”
副将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北疆老规矩,用敌人的武器装点城头,比杀人还让对面窝火。
“得令!”
是役,歼辽骑八百余,生俘百二十人,缴获战马三百匹,弓刀无算。
宋军折损:一百六十余人。
消息以五百里急递星夜发往汴京的同时,也被辽军溃兵带回了韩匡嗣的中军大帐。
帐里安静了很久。
韩匡嗣盯着帅案上那份残缺的斥候回报。回来的人讲话都不利索,翻来覆去就一句:“暗壕里的弩是平射的,三十步都不到。”
他把回报往桌上一压,掌心按住纸面没松开,对帐中诸将只说了一个字。
“等。”
七月初二,登州港外海。
夜色沉,连星子都看不见几颗。十一艘六千料福船借着连日北风,首尾相衔驶出港口,桅顶不挂灯,只有尾灯笼一串微光。难得连日北风助势,正是北航的天时。
赵惟正站在首船舷边,海风把他的袍角掀得哗啦响。
从泉州北上到登州,一千二百里海路,他吐了整三天。吐到后来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呕着还在甲板上盯着陈文显清点船况,核验舵工。
福船点验,抽解旧账,蕃商底册,北上补给,一桩办下来,没误一天。
如期赶到登州,接住杨延昭两千兵马登船,一刻都没耽搁。
他转头看了一眼船舱方向。杨延昭的弟杨延浦正扶着舱门,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晕就去吐。”赵惟正声音放平,不轻不重。“吐完喝口水就好了。本王头回坐海船的时候比你还狼狈,吐着就习惯了。”
杨延浦硬撑着应了声“是”,转身就往船尾栏杆边跑。
杨延昭从舱里出来,手里没带刀,海上颠簸,佩刀搁在舱板上用布裹着。他走到赵惟正身边,没说话,只是一起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五日。”赵惟正开口。“五日后到辽东南端。”
“臣知道。”杨延昭应了一声,顿了顿。“殿下到了辽东近海请立即回航。这是枢密院的军令。”
赵惟正没接这话。父皇批的是他送船到辽东外海即返,不许靠岸。
“去看你的图吧。”他说。
杨延昭回舱,铺开那份赵惟吉手绘的辽东沿海简图,油灯凑近,指尖压在第一个目标上。东京道离海最近的部族军粮仓,距岸二十里。
他把位置看了三遍,合上图,闭眼靠在舱壁上。
船身随浪起伏,木板吱嘎作响。
汴京,福宁殿。
赵德昭面前并排摆着两份边奏。
左边是雄州军状:杨业首战大捷,歼敌八百余。右边是登州水师回文:初二子时,福船队十一艘安全出港,风向正北,航速正常。
他把两份奏状看了两遍,抬头对李神福道:“去请赵相公,再宣楚王。”
赵普到得快。
赵惟吉更快,他是被苗无棣从饭桌上捞起来的,嘴角还沾着米粒,换衣服的时候才擦掉。
进殿行礼时,他眼角扫到赵普面前摊着雄州军报的抄件,老相公的手指正压在拒马河那个位置。
三个人刚坐定,殿外又传来通报。
“陛下,枢密院急递。”
窦神兴接过来呈上。赵德昭拆开,看了两行,面色没变,只是把帖子递给赵普。
赵普接过,扫了一眼,抬头看向赵德昭。
“河东郭进部按旨于忻州方向出击,辽军代州守将已抽三千骑回援。”
赵惟吉坐在下首,小手搭在膝盖上。
雄州正面,赢了第一拳。海东奇兵,已经在路上。河东佯攻,把辽人的注意力又扯走了一块。
三线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