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匡嗣帐中。
斥候跪在地上,膝盖还沾着泥。
“禀留守,雄州换了主将。三日前竖的帅旗,杨字旗。”
帐下诸详稳对视一眼。韩匡嗣没立刻接话,手从军图上拿起来,在雄州二字旁边重添了一笔。
“杨业。”
他把笔搁回砚台边,指尖蹭了点墨,也没去擦。
左首前锋详稳当即躬身请战:“留守相公,趁他立足未稳……”
“急什么。”韩匡嗣打断他,嗓音不高。“遣前锋三千骑过拒马河,试他虚实。记住,试完就撤,不许恋战。”
那详稳应声,转身出帐点兵。
韩匡嗣坐回帅椅,把军图又看了一遍。杨业到雄州,说明赵德昭那边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意图。试探归试探,牙先别崩在石头上。
辽军前锋三千骑渡拒马河南下,马蹄踏过浅水溅起泥浆,斥候散出去两里,回来时脸色不对。
“详稳,前面村子是空的。”
领兵的前锋详稳耶律合鲁,是韩匡嗣帐下宿将。他没急着催马,而是让先头百骑再往前探了两里。
还是空的。
第三个村子,水井里灌满了碎石和泥。
耶律合鲁勒住马,往前看。官道两侧庄稼地里连根麦穗都没剩,田埂上有新翻的车辙印,深得像是超载跑的。
三十里推过去,一个人影没有。连狗都不剩一条。
耶律合鲁心里发沉。坚壁清野不稀奇,可做到这个程度,连水井都填了,说明杨业到任第一天想的就不是守城,而是把城外变成死地。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骑队,三千人的马跑了半天,随身的水囊早已见底,路上连一口能饮的井都没碰着。
“传令,全军收拢,不再分散探路。”
晚了。
河湾地带。两岸芦苇枯黄,地势微凹,是辽军前锋进入雄州地界后唯一一段视野受阻的路段。
耶律合鲁的前队刚踏进河湾中段,两翼芦苇丛后忽然腾起一排黑影。
不是人站起来。
是伏弩床。
暗壕里的弩手几乎是平射,距离不到三十步,辽骑根本来不及拉开。第一轮齐射,前队百余骑连人带马栽倒,惨叫声被第二轮弩箭的嗡响压下去。
耶律合鲁本能勒马后撤。“撤!往渡口撤……”
话没喊完,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三百静塞重骑从河湾东侧的矮丘后冲出来,不打前队,专切后队。
三千骑的队形被拦腰截成两段。
前队看见重骑插入,顿时炸了营,有人拼命往前冲,有人掉头往回撞,自己人挤自己人。弩箭还在从两翼射,一波接一波,射手不用瞄,河湾里挤满了人和马,弩箭横着都扎得到肉。
耶律合鲁带着亲卫队拼死往后突,想把断开的阵线重新连上。等他杀穿重骑的阻截冲到渡口时,远看见浅滩上横着一排拒马。
渡河时没有的。
百余宋军骑兵守在拒马之后,弓已上弦,面上没什么表情,弓弦绷得笔直。
前有伏兵,后无退路。
耶律合鲁咬牙领残兵从河湾上游硬趟过去。水不深,但马蹄陷进河泥里拔不利索,又折了一拨。等他冲出包围圈,回头一看,三千骑剩了不到一半。
没人追。
雄州城头,杨业负手而立。
辽军溃兵往北跑出两里地了,零散的骑影在旷野上越来越小。身边副将攥着缰绳,一脸急切。
“将军,末将带五百骑追上去,还能再收割一茬……”
“不追。”杨业声音平淡。“让他们回去报信。”
副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