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晨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摊开的鄜延路边情图上。
张齐贤奉召而至,行礼落座。
赵惟吉不绕弯子。太清殿领旨出面接见定难军使者的事,他简要说了,问张齐贤对李继迁遣使来意有什么判断。
张齐贤一番剖析,与赵惟吉所想大体相合。
明面上卑辞谢罪求开互市,实则缓兵、刺探、离间三计并行。确实如此。
“殿下,接见外使,需两个熟手辅佐。”张齐贤开口,“臣举荐两人,皆当得起此任。一个是郑文宝,太平兴国八年进士,早年随父久居陕西,党项蕃情与横山地理,他熟得很。另一个是王禹偁,也是太平兴国八年进士,文思敏捷,辩才出众,应对辞令绝不会失朝廷体面。这二人此刻都在京城,听候差遣。”
赵惟吉点头同意。
“行,即刻传这二人入东宫。”
张齐贤应下,又商议片刻接见流程与底线。
殿外侍从通传,石保吉将军到了。
石保吉大步进殿行礼:“殿下召臣前来,有差事吩咐?”
“姑父坐。”赵惟吉抬手示意免礼,开门见山,“李继迁派使者入京,官家命我出面接见。东宫仪仗礼宾这块,得有个妥当人总领才行。贻孙在殿前司供职,想让他暂领东宫客省副使差事,总管接见当日仪仗、安保与礼宾流程。姑父以为如何?”
石保吉当即起身拱手:“臣替犬子谢过殿下!这小子办事还算稳妥,定不会给殿下添乱。”
“自家人,说这些见外了。”赵惟吉笑了笑,“我跟贻孙从小一起长大,哪能看着他闲着。让他即刻入东宫当值,仪仗流程、岗哨排布都理出来,务必周全。大宋威仪,绝不能丢半分脸面。”
“臣遵旨!”石保吉满口应下,告退去安排儿子上任。
不过两刻功夫,郑文宝、王禹偁联袂而至,石贻孙换了官服进来听令,陈若冲奉旨到侧旁备文牍档册协办文书。
几个人各就各位,堂上安静下来,只剩茶盏偶尔碰托盘的声音。
赵惟吉正待再叮嘱几句分寸,殿外内侍高声唱道:“定难军使者张浦觐见!”
王禹偁低咳一声,把嘴角那点笑压了回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圆领窄袖蕃袍、身形瘦长、留着三绺长须的男子入内,至阶前俯身行礼。
“外臣张浦,参见楚王千岁。”
“起来。”赵惟吉说,“给张卿赐座。”
“谢殿下。”
张浦一口流利中原官话,进退揖让皆合礼制,半分挑不出错处。
待他坐定,赵惟吉暗暗打量。此人面色偏黄,眼窝凹陷,三绺长须修得极整齐。手上没长茧子,不是惯用刀的人。
“远道而来,使臣一路风尘。”赵惟吉开口,“定难军奉表谢罪,远道入京,你家留后的心意,孤代朝廷领了。”
“外臣不敢。”张浦起身俯首,“大宋与定难军世代交好,我家留后视大宋为天朝上国。此番奉表谢罪,一片赤诚,不敢有二心。”
说罢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赵惟吉没接。
陈若冲从侧旁上前接过,转递给郑文宝。
郑文宝展开念道:“启禀殿下,定难军留后李继迁奉上战马三百匹、青白盐五百石、羖羊皮千张、枸杞苁蓉百斤、蕃酒五十瓮、良弓百张、蕃刀百口……”
礼单不长,也念了片刻。物事不算贵重,藩邦进贡重的是名分心意罢了。
赵惟吉点头,没开口。
等了两息,张浦见他不接话,主动往下说:“殿下言重,定难军地瘠民贫,聊表寸心罢了,以显归顺之诚。”
“哼。”
张浦话音刚落,王禹偁冷笑出声。
“使者此言差矣。若真有归顺之诚,银州以北,何以定难军侵我堡寨、掠我蕃部?连绥州运往边寨的修城铁料都敢中途截走,你们胆子够大啊。”
张浦手指在袖中一紧,面上仍是从容模样,起身望向赵惟吉。
“殿下明鉴,此必误传!我定难军自归附以来秋毫无犯,大宋官驿辎重,岂敢动半分?”
“放肆。”赵惟吉对着王禹偁沉声喝道,“张卿是定难军来使,你岂能如此失仪?东宫资善堂这是,不是御史台。孤接见的是藩邦使臣,不是让你风闻奏事的地方。”
做戏做全套,一弛一张,方是大国手腕。
王禹偁当即跪倒:“殿下有所不知!大唐旧制,党项诸部本居夏州以西,中原州县银、绥、宥诸州皆是。五代更迭中原多故,定难军趁机蚕食沿边裹挟蕃部。莫说银州旧界,横山以南诸寨如今都快被他们占尽了!”
“上月鄜延诸州奏报,内附南山蕃部首领入京诉告——定难军屡劫掠村寨、掳掠人口、残杀归附朝廷的蕃族酋长。”郑文宝在旁补了一句,字都有边档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