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坐着听儿臣说。”
赵惟吉上前扶着赵德昭落座,伸手轻轻给他按着肩颈。
老爹的肩骨比去年又瘦了些。
赵惟吉手上没停,心里却在飞快地掂量分寸。
登基这十年,老爹把一个稳字做到了极致。稳朝局,苏民困,不轻启兵端。不是没有血性,是知道动一次兵代价有多大。何况辽人还压在幽州,河北一日松不得,哪里腾得出手去管西北那几座边寨?
可退让从来换不来太平。
“银夏横山,不是什么荒僻蛮土。”赵惟吉声音放轻,手上照常揉着老爹肩颈,“秦汉便设过郡的地方,实打实的汉家旧疆。儿臣知道那边苦寒,杂居蕃部,难治得很。可再难再偏,那也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赵德昭鼻息沉了沉,没睁眼。
“爹爹一直说要与民休息,不轻动百姓根基,儿臣也懂。”赵惟吉手上力道没变,“可中原的地就这么多,世家大族圈一块少一块。不用等百年,再过两代人,无地可耕的百姓往哪儿安置?横山河套能牧能耕,今日不占,将来就得拿命去换。”
他停了一下。
“守着就是咱们的,让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赵德昭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没出声,也没睁眼。
赵惟吉知道他在听,接着说:“儿臣知道爹爹顾虑辽人,不想两面开打。可李继迁是什么人?”
他手上力道加了几分。
“首鼠两端的豺狼。去年便已暗中向辽人称臣求封,咱们越退让,他越觉得朝廷好欺。不是能靠怀柔收买的主,拳头硬他就老实,一松手他就敢蹬鼻子上脸。”
“国家也好,部族也罢,从来都是记打不记吃。”
赵德昭这回睁开了眼,嘴角动了动。
“你啊。”他偏头看了赵惟吉一眼,失笑,“嘴越来越能说了,说得还像那么回事。”
“不是儿臣强词夺理,实在是退不得。”赵惟吉没松劲,“今日占一座边寨,明日便要夺一州之地。等他在横山站稳脚跟再想剿,十个李继迁的代价都不止。趁他根基未固压下去,比什么都省。”
“你当朕想不到这些?”
赵德昭哼了一声,语气里那点笑意收了。
“枢密院早就议过西北的事。”
他抬手拍了拍赵惟吉按在肩上的手,示意他停下来。
“太平兴国八年那一仗,打了不到半年,三司就叫穷。两淮的粮饷窟窿至今没补上。”赵德昭坐直了身子,转过脸来看他,“你只看到银夏该打,看没看过打完怎么守?几千里补给线拉过去,一年耗多少粮草?那地方打下容易,守住难。”
他停了停,目光沉下来。
“等你真坐到这把椅子上,就知道想打和打得起不是一回事了。”
“李继迁怕也是算准了这一点。”赵惟吉低声接了一句。
赵德昭没接这话。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赵惟吉。
“朕说的不是你道理不对,是你行事孟浪。”
赵惟吉垂手站好,没还嘴。
“朕让你接见来使,是让你历练外事,代表的是朝廷体面。你倒好,上来步步紧逼,吓得张浦在驿馆坐了一整天。鸿胪寺去问,一句话不说,只求面见枢密院。”赵德昭转回身,目光压过来,“怎么着,你打算明日就发兵征讨不成?”
赵惟吉没吭声。
“他是奉表谢罪来的,咱们心里再清楚他有鬼,面子上也得稳住。你当面把底牌亮出来,不是打草惊蛇?”赵德昭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得准,“真要收拾他,就暗地里调兵备粮,等一切妥当了一拳捅穿他的老巢。嘴上逞凶有什么用?反倒让他提了防。”
赵惟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抬眼看着父皇:“爹爹的意思是,要打便雷霆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还用说。”赵德昭瞥他一眼,“别以为朕只懂守成。真到了该动手的时候,朕比你狠。”
说着朝御案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