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报条被风卷得边角发皱,石贻孙两步冲到赵惟吉面前,声音压得又急又快。
“殿下,萧字旗!三千骑,不到二十里了,没撒斥候,直愣愣往黑风岭冲!”
赵惟吉正蹲在地上和郑平对照药线编号,炭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抬眼时神色半点不乱。
“按计划走。”
“荆嗣那边到位了?”
“昨夜子时就报了,八百骑全藏在北口林子里。”
“田帅的步卒?”
“卯时就摸去了南坡矮墙后,雪都盖着,远看看不出来。”
赵惟吉拍了拍膝头的雪站起身,往崖壁那边走。
“走,去指挥点。”
登崖的路陡且滑,有几处只能侧身贴着岩壁挪。
赵惟吉掌心按在冰冷的石头上,冻得指节发麻,攥了攥拳活血,继续往上爬。
郑平背着工具袋跟在后面,呼哧带喘,怀里的册子揣得严严实实,生怕沾了雪。
二十名火器营士卒已经在预设掩体里蹲了一夜一天,个个脸冻得发紫,见赵惟吉上来要起身行礼,被他伸手按住了。
年轻兵朝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僵。
崖壁凹进去的天然石龛是指挥点,三面挡风,正对着整条谷道。
风从北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所有人都伏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申时刚过,谷口地平线上冒出了一面黑旗,金字萧字被风扯得猎猎响。
跟在后面的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铁甲在阴天里泛着冷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隔着半座山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
前锋五百骑走得快,转眼就进了谷口,队形散着,显然是探路的。
赵惟吉没动,目光越过前锋,盯着后面簇拥着帅旗的中军。
石贻孙凑过来,气声几乎听不见。
“动手?”
“等。”
赵惟吉嘴唇几乎没张。
“放前锋过去,等萧挞凛进核心雷区。”
谷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三骑并行,辽军队伍被挤得缩成一团,速度慢了下来。
萧挞凛的帅旗一点点往前挪,终于停在了郑平册子上标着叁区的位置。
正好是九十枚震天雷覆盖最密的地方。
赵惟吉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郑平蹲在集束药线旁,六根蜡封的拉火绳分攥在两只手里,指节冻得发紫,却稳得纹丝不动。
见手势落下,他两臂同时发力往外一扯。
嗤的一声。
六道细微的火星同时亮起,顺着浸了硝的棉麻药线沿岩壁飞速往下窜,雪粒溅上去,滋的一声化成白雾。
药线埋在浮土和石缝里,从崖顶到谷底,两息便烧到了头。
赵惟吉俯身贴紧石壁,低喝一声。
“低头!掩住耳朵!”
话音刚落,黑风岭炸了。
不是一声响,是几十上百声爆鸣叠在一起,闷雷似的在峡谷里来回撞,震得人胸腔发疼,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
石壁嗡嗡地颤,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背上生疼。
赵惟吉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嗡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气浪裹着硝烟和焦糊味冲上来,烫得人脸皮发紧,他偏头用袖子挡了一下,胃已经开始往上顶。
等气浪稍退,他撑着岩壁探出头往下看。
只一眼,脸色就白了。
谷道中段已经没了原样。
焦黑的弹坑一个连着一个,翻起来的冻土混着碎甲、断骨、血肉,糊得满地都是。
人的胳膊、腿连着碎布挂在两边的灌木枝上,肠子拖出几丈远,冻成了暗紫色。
战马的碎块和人尸搅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块是人的。
积雪被血浸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腥混着焦糊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萧挞凛那面黑底金字的帅旗,连旗杆带旗子,炸得连碎布都找不着几片。
幸存的辽兵要么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惨叫,要么骑着惊了的马疯了似的往南北两头撞,完全没了建制。
还没进谷的后队骑兵愣在原地,刚要掉头,林子里就冲出了荆嗣的八百骑,马刀亮得像雪,直接撞进了辽军阵里。
赵惟吉脑袋一扭,单手撑着岩壁,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往上涌。
他弯着腰就吐了。
早上吃的两个干粮就着酸水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干呕,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饶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这震天雷下去,人跟烂布似的说碎就碎了的场景,还是让他忍不住吐了出来。
石贻孙连忙递过水囊,他漱了漱口,用袖口擦了擦嘴。
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已经稳了下来。
他扯出腰间的红旗,朝南边挥了三下。
南坡矮墙后,田重进攥着长刀的手紧了又紧。
方才那声炸响连他都心头一震,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种动静。
见红旗扬起,他把刀往前一指,嗓子里迸出一个字。
“杀!”
三千步卒掀掉身上的白布积雪,长枪在前,硬弩在后,潮水似的堵死了谷南口。
侥幸冲出爆炸区的辽骑迎面撞上枪林,连人带马扎成了刺猬。
战斗没持续半个时辰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