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最前头冲出去的五百前锋,剩下的要么死要么俘,几乎没跑掉几个。
赵惟吉顺着绳索下到谷底的时候,靴底刚沾地,就踩了一脚黏腻的血肉混着焦土。
他眉头皱得死紧,强压着再吐的冲动,往前走了两步。
荆嗣正拎着个布包往这边走,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点。
他嗓门大,可语气里也藏着点悚然。
“殿下,萧挞凛的尸首找着了,炸得太碎,只拼了个大概,亏了腰牌和佩刀还能认。”
他没敢把布包打开,就托在手里。
方才翻尸的时候,他身边两个新兵直接吐了,连他这个砍过无数人头的老将,都觉得后脊梁发毛。
赵惟吉只扫了一眼那布包,就移开了目光,摆了摆手。
“收着,报功用。”
这时田重进从南口走了过来。
他步子比平时慢,靴子踩过焦土,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灰。
老将军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都绷紧了,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眼神盯着满地的碎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到赵惟吉身上。
他身边的亲兵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只剩远处俘虏的铁链哗啦响。
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重,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田重进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分。
“殿下。”
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都冒了出来,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老夫戎马三十年,斩首过万。”
“刀砍枪挑的死人,见得多了。”
“可这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的死法,头一回见。”
他说完,抬手对着赵惟吉抱了一拳。
这一次比第一回见时行得实,腰也弯得低了些。
不再是对宗室皇子的客套,是实打实的服气。
“殿下往后有用得着定州军的地方,尽管吩咐。”
赵惟吉刚吐过,嗓子还发紧,说话声音有点哑。
“田帅言重了。”
“震天雷再利,也得靠步卒封得住口子、骑兵抄得了后路。”
“这胜仗,是全军的功劳。”
田重进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可那股焦糊的血腥味直往肺里钻,他喉结滚了一下。
顿了顿,才沉声问。
“那五百跑掉的前锋,要不要追?”
“末将派骑兵去,好歹能咬下一半。”
“不用。”
赵惟吉抬头望了望北边的方向,风卷着硝烟往那边飘。
“放他们走。”
田重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顿了一下。
“殿下是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萧挞凛死了,耶律斜轸不过少条臂膀。”
赵惟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放这些溃兵回去,把黑风岭的样子,把震天雷的样子,原原本本说给耶律斜轸听,说给所有辽兵听。”
“才能寒了他们的胆。”
“让他们再往南走的时候,先想想自己能不能留个全尸。”
田重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胃里又开始翻腾。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对着赵惟吉又拱了拱手,声音都有点发飘。
“殿下这攻心的法子,啧。”
“老夫服气。”
“是老夫,格局小了。”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背对着赵惟吉往前走了两步。
背对着众人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老将军吐得隐忍,连声音都压着。
吐完还直起腰整了整甲胄,用袖口擦了擦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只是后背还微微发僵。
赵惟吉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嗤了一声,低声吐槽了一句。
“我还当只有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受不住。”
“合着田帅这戎马一辈子的,也扛不住这味儿啊。”
哇。
赵惟吉扭头看见石贻孙也在旁边吐了起来。
田重进听见赵惟吉的话后,没回头,只闷闷地甩过来一句。
“殿下年少,见过的惨仗少。”
“老夫,不过是年纪大了,肠胃不济。”
谷风穿过焦黑的战场,带起浓烈的血腥气。
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满地狼藉染成一片暗红。
赵惟吉没再打趣他,也收回了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萧挞凛死了。
可耶律斜轸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