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贻孙还杵在帐里没走,看见赵惟吉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那处浅滩,嘴角往下抿了一下。
“截粮道。”
赵惟吉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沿着拒马河的走向往南划了一段,又折回来点在城东水门的位置。
“不只是截粮道。城东水门墙矮河浅,是全城最薄的地方。耶律斜轸今日只攻北门,是在让咱们把注意力全压在北面。今夜城东那三千人,一路奔粮道是真,另一路摸城东也是真。两头同时动手,看咱们顾哪边。”
石贻孙眉头拧了一下。
“两头都得顾。粮道那边……用荆嗣?”
赵惟吉抬起头看他。
“三百骑够了。辽人夜里绕城走山路,队形拉不开,碰上伏兵只有挨砍的份。城东水门不加兵,加了辽军斥候看得见,知道咱们有备就不来了。让曹琮通知水门守将加哨加巡,人不加,眼睛多几双就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格。
“王克正的队今夜轮值城东。别提前知会他,该碰上的事,让他自己碰。”
石贻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说,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
帐帘落下时带进来一股冰风,把炭盆上方的暖气冲淡了。
赵惟吉坐回案后,把舆图上城东的地形又看了一遍。
荆嗣出南门绕到东边柳林,正常脚程不到半个时辰。辽军从北营绕到城东要走八里山道,比荆嗣慢。时间差够了。
他灭了案头的油灯,和衣躺到榻上,闭了眼。
睡不着。
城头值夜的梆子声一更一更往过敲,每一声都清清楚楚落在耳朵里。
子时刚过,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人进来,东面的方向已经炸开了喊杀声——不是城头的箭矢,是短兵相接时钢铁撞钢铁的声音。
赵惟吉翻身坐起来,靴子都来不及穿严实就掀帘冲出去。
石贻孙已经站在帐外了,手里的刀出了鞘,刃口朝外,人侧着身子挡在帐门边上。
“城东水门,辽军摸上来了。”
赵惟吉耳朵分辨着东面传来的动静,没挪步。喊杀声不算密集,刀枪相撞的频率也不高,人数不多,百余人上下的规模。
“荆嗣呢?”
“半个时辰前已经出了南门,应该到柳林了。”
话音刚落,城东方向之外,更远处的夜色里隐约传来另一阵动静。马蹄声,很急,方向是城东偏北五里外。
那是粮道的方向。
赵惟吉吐了口气,吐得很慢。
“两路都来了。”
他没有往城东去,也没有再下别的命令。
荆嗣那边不用管,三百骑在黑暗中截一队摸路的辽骑,结果不会差。城东水门是王克正的活,该他自己扛。
帐外的风把东面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喊杀,惨叫,兵刃碰撞。有人在黑暗中吼着“左边左边”,有人摔进了水里扑腾。
赵惟吉在帐外站了整整小半个时辰,一动没动。
石贻孙也站着,两人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