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方向的动静渐渐稀落下来时,远处柳林那边也安静了。马蹄声散了,只剩零星的呼喝在夜风里打旋。
天亮的时候,城东水门的守卒才把矮墙上的辽兵尸体清理干净。
王克正带着他本队十七个人站在水门内侧的巷道里,没人说话。巷道地面上还有没干的血,是辽人的也是自己人的,分不出来。
赵惟吉到的时候,王克正正靠在墙根,右手攥着刀柄,手指蜷得死紧,像是僵在了那个姿势上松不开。脸上溅着几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跟脸上的泥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的脸色。
赵惟吉走到他面前站定。
王克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惟吉没有问他杀了几个人,也没有说勇猛之类的话。他回头对跟着的亲兵说了句“打盆热水来”,然后在王克正旁边的墙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一回杀人,夜里会做噩梦,正常。”
王克正的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
“那个辽兵……攀上墙头的时候离我不到三步,我劈出去那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刃卡在甲片里弹不出来。”
他声音发干,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后来旁边的李老三补了一枪,那人就倒了。可我……我的刀还卡在他身上,被他倒下去的重量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赵惟吉没接话,等着。
王克正吸了口气,把攥着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手心全是汗,在冬天的空气里冒着白气。
“我后来把刀拔出来了,又砍了两个。这回没卡住。”
亲兵端着热水过来,赵惟吉接过帕子拧了拧,递到王克正面前。
“擦擦脸,回去睡一觉。今天不用值守。”
王克正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帕子上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他盯着看了一瞬,咬了咬牙,低头应了声是。
赵惟吉站起身正要走,荆嗣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殿下!”
老将一身铁甲上沾满了泥浆和冻血,显然没来得及回营换衣服就直接赶过来了。他脸上挂着那种打了胜仗后收不住的兴奋劲,大步过来单膝一跪。
“粮道方向截住了,杀了七十多个,缴了三十匹战马。那帮辽狗摸着黑走山路,前后拉了二里地,散得跟撒豆子似的,咱们三百骑从侧面一兜,一窝一窝地收。”
他说完从腰后摸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递上来。
是一块铜牌,比巴掌小一圈,上面刻着几个契丹文字,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随身常年佩戴的。
“从一个辽骑百夫长身上搜出来的。”
赵惟吉接过铜牌翻了翻,指腹摩过上面的刻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牌子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石贻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声音矮了下去。
“南院探马司。”
这不是普通的袭扰骑兵。
南院探马司是辽军专门用来深入敌后做远程侦察的精锐斥候,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派这种人混在截粮道的队伍里,图的不是几车粮草,是要亲眼摸清从定州到雄州这一路上哪段路最窄、哪处桥最薄、哪个渡口能过重骑。
赵惟吉把铜牌攥在手里,拇指在刻纹上来回蹭了两下。
耶律斜轸不只是想截粮道。
他在找这座城真正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