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城的士卒,声音顺着北风传出去,不大,却字字砸在人耳朵里。
“你们听听城下这声儿。”
他抬手指着垛口外。
“那是谁?是你们的乡亲,是被辽狗从保州、遂城掳来的汉人百姓。今天咱们朝他们放箭,明天城里这些百姓,就敢给辽狗开城门。”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把后半截话硬咽回去又逼出来。
“守城先守人心。人心散了,城墙再高,也是死城。”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城头。
满场死寂。
握着弓弩的士卒慢慢松了松弓弦。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两骑传令兵顺着马道狂奔而来,甲叶撞得哗哗响。
三道城门,全是一样的阴招。
田重进脸色一沉,拔刀往垛口上一磕,火星四溅。
“还能怎么办!全按老规矩来!箭雨覆盖,滚石伺候!敢靠近城根的,一律射杀!”
“不行。”
赵惟吉一口顶回去。
“殿下!”
田重进一扭身,络腮胡都炸了起来,往前跨了半步,几乎跟赵惟吉脸对脸。
“这都什么时候了!四门同时起火,辽狗主力就在后头等着!您心软这一下,等大队辽兵冲上来,全城都得陪葬!”
赵惟吉面上半点温度都没有。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钉在田重进脸上,转头喊道:
“郑平,传令火器营……”
“殿下!”
田重进腾地一下挡在郑平跟前,手按在刀柄上,脸涨得通红。
“震天雷那是保命的家什!一共就那么几十枚,得留着等辽狗架云梯、冲城门的时候用!您拿它炸百步外的督战队,就为了救这帮流民?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败家?”
赵惟吉偏了偏头看他,声音反而轻下来,轻得像问一句闲话。
“田帅,这些铁疙瘩造出来是干什么使的?”
他没等田重进答,指了指城下。
“是炸人的。炸辽狗的。百姓都叫他们杀完了,你留着这些铁疙瘩供着?”
“护百姓也得先护住城!”
田重进寸步不让,嗓门也提了起来。
“城破了,城里几万人全得死!孰轻孰重殿下算不明白?再说开门放人,里头混着死士怎么办!辽骑跟着冲进来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我担。”
赵惟吉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
“出任何岔子,我赵惟吉一力承担。你是主帅,守城听你的。但救人,听我的。”
他抽回手,转头看向郑平,声音一下拔高:
“还愣着干什么!抬炮!抬高角度,越过流民头顶,专炸后队辽兵!就炸百步外那道线,把辽狗和百姓隔开!”
“炸完之后所有人齐声喊,往城门跑,开门放人!”
“城内所有骑兵、步卒预备队立刻往四门瓮城集结!三道闸口全部待命,放进来的人逐批过筛,敢有趁机作乱的,格杀勿论!”
郑平看看赵惟吉,又看看田重进。
见老将咬着牙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却没再硬拦,当即抱拳吼道。
“喏!”
田重进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腮帮子咬得铁硬。
他觉得殿下是疯了。
拿震天雷炸督战队,开城门纳流民,简直是拿定州城的安危赌命。
可他也没法硬抗。
赵惟吉是楚王,是君,他是臣。
老将憋了半天,重重哼了一声,拔刀指向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