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贻孙攥了攥拳,转身跑出去传令。
炮架调转角度的绞链声刺耳。然后是郑平的吼声,嗓子已经劈了。
“放!”
黑铁弹丸带着尖啸飞出城头,砸进城下密集的攻城队列里。
轰隆声连成片。碎石泥块夹着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飞上半空,烟柱冲天。北城百步之内,三截云梯被炸成碎木,后续步卒阵型瞬间崩裂。辽兵嚎叫着往后退,踩着自己人的尸体跑。土山上的弓箭手被震得箭都射歪了。
东门方向几乎同时炸响,虽然只有五声,但辽军是第一次在这个方向挨这东西,溃退得比北门还狼狈。
城头宋军的吼声震天动地。
田重进站在垛口边,络腮胡沾满了灰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没吼,没笑,只是盯着那些铁疙瘩一颗颗飞出去。
飞一颗,少一颗。
辽军后阵,三里外。
耶律斜轸坐在马背上,面色如常。前队残兵狼狈退回来,伤的嚎,没伤的也在抖,马得臣在旁边统计伤亡,脸色铁青。
耶律奚低喘着粗气拨马靠过来。
“大哥,这他娘的……”
“十七响。”耶律斜轸打断他,“北城十二,东城五。南城一颗没用。”
耶律奚低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耶律斜轸收起马鞭,目光落在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上。
“他之前舍不得用,今天被逼出来了。”
马得臣凑上前。“大帅的意思是……”
“耗。”
一个字。
耶律奚低和马得臣同时看向他。
“明日起,昼夜不停,轮番攻。用不起精锐就填部族军,一天三波,每波五千。不必破城,逼他用那东西。”
他转过头来,眼底没有怒气,只有冷冰冰的算计。
“看他能撑几天。”
黄昏。
辽军退潮之后,城头像被海浪洗过的礁石,到处是碎木、断箭、血迹和倒下的人。
今日阵亡一百二十余,重伤两百出头。城下辽军丢了一千五百多具尸体。
账面上看,交换比依然吓人。可没人笑得出来。
郑平从炮位下来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炭笔。他把今日消耗的数字写在木牍上,递给赵惟吉,没出声。
扫了一眼,木牍被他翻过去扣在桌上。
田重进走进行辕时,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很久。
“殿下,实话。还能打几天?”
老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惟吉没有立刻回答。
夜深了。
行辕里只剩赵惟吉和石贻孙。木牍被翻回来,拿炭笔在旁边划拉。今日北城用了多少,东门备用还剩多少,秘密封存的那两成还有多少。加加减减。最后在木牍下方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个数字。
石贻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半晌没吭声。
炭笔丢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帐顶的粗布缝隙。
“照今天这个打法,”他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最多三天。”
石贻孙喉头动了动。“三天之后呢?”
帐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油灯芯子爆了一声。
手指又摸上腰间玉佩,摩挲了两下,很久才开口。
“三天之后,就拿人命填。”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一直填到杨业断了他的粮道,填到潘美的兵到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