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斜轸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子往帐缝里钻,案面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耶律斜轸负手立在帐门旁,视线越过营垒往北落,定州城头的轮廓在雪雾里影影绰绰。
围城第七天,攻了四天四夜,丢了六千多条人命,连城头那些铁壳子都快逼空了。
按他的算盘,再有两天,宋人手里就没东西往下砸了。
然后他就能啃下这块骨头。
帐帘被掀开。
耶律奚低整个人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左肩的箭伤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冻硬了,带着暗红色的冰碴子。
他没废话,把一只铜哨子重重摔在案上。
铛的一声闷响。
耶律斜轸扫了一眼,认得,那是后方粮队百夫长的信物。
“栗园渡没了!”耶律奚低嗓子嘶哑得像拿砂石磨过,“三百二十乘粮车全烧光,一粒粟都没剩。押粮的两个百夫长连人带马掉进冰河里,尸首到现在都没捞着。”
耶律斜轸回身走到案前,拎起马鞭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旁边的亲兵大气都不敢出。
栗园渡、清风店、白石岭。
三个点。
三天之内,全丢了。
外头又灌进一阵风,两个亲兵把一个冻得发紫的斥候半拖半拽架进来。
那斥候跪在地上,牙齿磕得咯咯响,话都说不连贯。
“雄州……方向……宋骑三千……专盯粮车下手……烧光就走……驮马也杀了不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三天里头……四处转运点全遭了毒手,驮马折了两成……”
帐内安静了几息。
耶律斜轸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带队的是谁。”
斥候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冻硬的毡毯。
“旗号……杨。”
这一个字落下去,帐里没人接话。
马得臣站在角落,把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缩了缩。
耶律奚低攥着拳头,指节攥得咔咔响,刚要骂娘,帐外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西面探马跌跌撞撞扑进来,盔都歪了,气还没喘匀就往外倒。
“大帅!飞狐口方向——宋人大军!一眼望不到头,车辙把官道都碾烂了,冲着涿州和易州的联络线去的!”
他单膝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少说……少说三万人!”
耶律奚低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怒,是煞白。
耶律斜轸重新掀帘走出去。
北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看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身后耶律奚低跟出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大哥!是不是……”
“被骗了。”
耶律斜轸叹了一口气。
“唉,从头到尾啊。”
耶律奚低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年前,十年后,终究还是没打过宋军。
“大哥,那咱们……”
“走。”耶律斜轸转过身来,裘帽下的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今夜拔营。”
他抬手指向正北,“唐河渡口,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过了唐河就是咱们的地界,宋人追不上。”
马得臣垂着的肩膀松了松,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那句“末将早说过”。
耶律斜轸又补了一句。
“奚低。”
“末将在!”
“你带两千皮室军留下断后,去狼山古道设伏。宋人追兵若敢进来,就吃掉。若不进来——”
他停了一拍。
“天亮前撤,追上主力。”
耶律奚低咬了咬牙,拳头砸在胸甲上,闷响一声。
“末将领命!”
定州城内。
案上按方位摊着七八份塘报,最北边的三份还沾着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