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贻孙指尖点在最上面那页,压着声音,眼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亢奋,“杨将军又得手了!三处粮仓全烧干净,连粮带驮马,一点没给辽狗剩下。”
顿了顿又补了句,“暗哨探回来,辽军后营都开始杀驮马充饥了,再耗两天,他们就得啃树皮。”
赵惟吉嗯了一声,敲了敲案上的塘报。
“潘帅到哪了。”
“潘帅前锋已经过飞狐口了,主力明天就能抵蔚州。”石贻孙已经没有前两天那股阴郁的心情,反而兴奋得不行。
赵惟吉闭上眼,一副放松的样子,向前挥了挥手。
石贻孙一愣,随即眼珠子亮了,立马躬身。
“臣这就去请田帅过来?”
赵惟吉睁开眼,看了一眼石贻孙。
“嗯,叫他来。”
石贻孙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传令,行辕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北风换了个方向,从东北灌过来,呜呜地钻门缝。
等田重进赶到时,铠甲外头套着羊皮袄子,脸色铁青,眼窝陷得能存住水。
七天没睡整觉的人,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
赵惟吉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分析战局。
“田帅,辽人要跑了。”
田重进眉头一拧,按着刀柄沉声问。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杨令公烧了他的粮仓,潘帅的兵马这两日便会到,他再不跑就跑不了了。他不是蠢人,后天……最迟后天,必跑。”
田重进沉默了几息。
忽然一拍案沿,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去,哐当一声。
“绝不能让他跑了!他要是平平安安退回幽州,咱们这七天不就白熬了!”
赵惟吉抬手压了压。
“急什么。他想跑,正合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石贻孙见状,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把门关得更严实了。
赵惟吉当着田重进的面拆开,扫了一眼便搁在案上。
田重进顺着目光瞥过去,只看见几行字,手就开始抖。
秦王光美两万前移保州,以防耶律休哥南援。
老将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有东西在变。
“殿下……这是……”
赵惟吉踱到窗前,背对着他。
“潘美出飞狐口,切他西翼;杨业封唐河北岸,断他归路;秦王光美压保州,钉死耶律休哥的南援。咱们守在定州,咬他的殿后尾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实。
“四路合围。如果他耶律斜轸没长翅膀,那他就跑不了。”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田重进直直盯着他的背影,喉头滚了滚,最后重重一抱拳。
“臣,听殿下调遣。”
“狼山古道那地方,耶律斜轸必设伏兵。田帅追到南口,不许再进一步。”
田重进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用不着你教老夫打仗”,但终究没出口。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往外走。
夜深了。
行辕里只剩赵惟吉一个人。
窗外雪停了,北风也小了几分。
他负手立在窗前,视线往北落,慢慢划过一个个地名。
涿州。易州。幽州。
如果这一仗赢了,能拿回几个?
视线停在幽州的方向,很久没动。
别贪。
吃到嘴里的才是肉。
他回身吹了灯。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决战。
次日卯时。
辽军大营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不是攻城,是辽军在自焚带不走的粮仓。
斥候飞马回报,耶律斜轸全军拔营,三路分兵北撤,殿后的旗号是耶律奚低的狼头纛旗。
田重进甲胄齐整站在赵惟吉面前,只等一个字。
赵惟吉还没开口,一封密札从城头急递下来。
封皮上是杨业的亲笔。
“我部已至唐河北岸,辽军前锋与我相距四十里。请楚王速决,是堵口,还是放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