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片冻在皮肤上,呼出的白气把眉毛结成冰碴子。
斥候爬回来的时候,耶律奚低心里就凉了一半。
“宋军到了南口……停了。”
“停了?”
“扎营了。还生火了。”
耶律奚低从矮坡后探头往南看。
远处山口外,宋军旗号一字排开,炊烟升得老高。
悠闲得像在野炊。
他低声骂了句娘,拳头砸在冻硬的土坡上,指节擦出血来也没觉着疼。
入夜后,北口方向火光冲天。
是宋军斥候翻过山梁,把北口几棵枯树全点了。
火光把两侧坡地照得通亮,连趴着的皮室军甲片反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耶律奚低站起来的时候,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半天才把腿伸直。
再等下去,主力越拉越远。
伏击变成了被扔下。
“走。”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北口撤,追上大哥。”
两千人从矮坡后爬起来,像一群冻僵了的野狼,踩着北口的灰烬往黑暗里钻。
身后宋军的炊烟还在升。
田重进站在临时搭的望楼上,远远看着北口方向的火光和人影。
“跑了。”副将凑过来。
老将哼了一声,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汤,灌了一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追上主力也没用,前头还有人等着呢。”
子时。
行辕里灯火未熄。
暗哨快马从雄州方向赶来,浑身冻成冰坨子,被架进来时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
怀里掏出一个蜡丸。
石贻孙捏碎,抽出纸条,凑到灯下。
“秦王部两万已于午时抵保州。北门闭锁,固守态势。耶律休哥涿州按兵未动,未见南援迹象。”
赵惟吉听完,长出一口气。
耶律休哥不来。
耶律斜轸成了孤军。
他回身走到案前,提笔给田重进写了第二道手令。
四个字。
全力追击。
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雪停了,北风小了几分。
石贻孙收拾蜡丸碎片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
那个少年靠在椅子上,眼窝底下的青乌还没褪干净,嘴角却有了一点点弧度。
绷了七天的弦,松下来半分。
石贻孙忽然想起七天前那个夜里,这个人说“三天之后拿人命填”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跟现在像是两个人。
“殿下,”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一仗……能赢多大?”
赵惟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等明天的消息。”
他拿起案上那块糖姜含进嘴里,辛辣味窜上鼻腔。
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风岭炸死萧挞凛那天,自己蹲在地上吐了。
今天决定围杀数万人的命运,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是麻木了,还是习惯了。
他没想下去。
仗没打完,没功夫琢磨这些。
次日正午。
田重进追兵加速前进至唐河以南三十里时,前方斥候飞马回报,人还没从马上翻下来就开始喊。
“田帅!辽军主力堵在唐河渡口了!河面冰层,夜里被人凿断了!渡口上下七八处全砸开,浮冰堆着,骑兵根本过不去!几万人堵在南岸,进退不得!”
田重进勒住马,怔了一息。
“北岸呢?”
斥候喘着粗气,咽了口唾沫。
“北岸是咱们的人,是杨字旗。”